宁羡惊得大喊一声,一跃而起,冲上去抱住贺徵,温热的臂弯紧贴着他的脖颈,不管是呼吸,还是属于宁羡的味道,全部涌过来。
车里的那一幕始终是模糊的、不清醒的,但这次贺徵是清醒的,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邓煦明与秦老师在旁相视一笑 ,两道目光分别落在两人身上。
贺徵捕捉到这一幕,表情闪过些许不自然。他没想到自己的邀请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应,手犹豫地悬在半空,微微侧过头,声音刻意压低,说:“宁羡,松手。”
宁羡这才连忙松开手,立马退开一米远,挠了挠耳后:“抱歉抱歉,我只是太开心了。”
“没事。”贺徵抬手抚平被他揉皱的衣领,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宁羡的耳朵,表情平淡道:“你不开心才不正常。”
宁羡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然后重重地点头:“没错。”
一桩双赢的合作敲定,邓煦明端起桌上的红酒,眼底满是对行业前景的期许:“来,预祝你们往后顺利。”
“谢谢老师。”
宁羡率先举起杯子,将热红酒一饮而尽。
贺徵只浅抿了一口,余光堪堪来得及捕捉宁羡喝酒的动作,想出声阻止时,还是迟了一步。
大概宁羡的神经正处于兴奋阶段,半杯酒下肚,眼角连着耳朵红成一片,还时不时回头看向他,露出那种……贺徵形容不出来的笑容。
贺徵刻意避开那道视线,独自品着酒,落在桌面的手指却微微蜷缩,抬手轻轻摩挲着宁羡今晚触碰到的地方。
室内恒温二十八度,暖气烘得周遭暖意融融,宁羡外露的、不加掩饰的欢喜,简直令人难忘。
邓煦明酒量不错,平时在家没事也会叫朋友品酒,加上今天兴致颇高,和他们喝了几杯也仍旧面不改色,但宁羡红晕上脸,眼神游离,显然是喝醉了。
秦老师见状,便开口让贺徵送宁羡回家,他也没有半分推辞。
宁羡不知是喝醉了酒才安静,还是待在贺徵身边不敢再逾矩,一路上除了告诉司机自家住址,再没多说过一句话。
贺徵得了会儿清静,目光投向窗外,没过多久,身侧就传来绵长沉重的呼吸声。
他抬手轻敲前排座椅,司机立刻领会,关掉了刺耳的导航提示音。
车子稳稳地停靠在宁羡居住的小区楼下,司机出声提醒后,他才慢吞吞地从座椅上直起身。
车内灯光昏暗,贺徵看不清他的脸,因为夜间温度骤减,他戴着卫衣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骨感尖瘦的下巴,细若蚊蚋的一声道谢飘过来。
“不客气。”贺徵抬眼看向宁羡,目光落在他干燥起皮的唇瓣上,斟酌片刻,礼貌询问,“需要保镖送你到单元楼下?”
宁羡僵了几秒,极轻地摇头,耳钉随着动作晃动:“不用,我自己可以。”
说完,便让司机打开他这侧的门,下了车。
不过他虽然拒绝保镖送行,但贺徵还是让后面跟着的安保车上下来一个人远远送他进入小区。
贺徵看着宁羡与保镖道了谢,便转身跑进浓稠的夜色里,身影在路灯下摇摇晃晃,几步之后便消失在老旧的楼房拐角。
“看来还是有点分寸。”贺徵收回视线,抬头对司机说:“走吧。”
车重新驶入高架,贺徵假寐了会儿,又打开手机给琳达发了一条信息。
凌晨十二点,琳达依旧高效,发来一份项目组实习助理的主要工作内容,另附带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贺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下来,他知道里面除了大量照片,还有宁羡的背景、人际关系、过往履历,事无巨细罗列完整。
琳达做事一向周全。
但他仅仅迟疑两秒,还是点开这份文件。
里面内容简单,宁羡是单亲家庭,母亲目前在老家颖北市,当地一家美容院工作,而他十六岁进入理尔大学的少年班,现为大四学生。
主修智能医学工程,大一起加入邓煦明教授的课题组,参与过多个项目,获得过多项竞赛荣誉与奖金。
无不良记录,无异常社会关系。
另为减少母亲的负担,补贴日常开销,来到S市的四年内共计做过六份社会兼职。
附带所在单位的详细介绍。
一个干净的背景,一段段清晰的成长轨迹。
兜兜转转,在电梯碰到的咖啡店外卖员居然是邓煦明的学生,也即将成为三水集团众多实习生中的一员。
贺徵点开语音,告诉琳达剩下的事情由她来对接。
说完,他把手机放到充电槽,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驶入高架,窗外是游弋而过的细碎光影,一帧又一帧地在贺徵的侧脸重复跳跃。
翌日清晨,宁羡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
从被子里伸出光裸的手,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光。
是琳达发来的入职通知,附带今天九点到三水集团总部报到的详细指引。
他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坐起身,狠狠地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几分。
窗外铅灰色阴云铺满整片天空,天光暗沉得近乎黄昏,玻璃上布满水痕,顺着窗框蜿蜒流动。
宁羡移开视线,走下床,灰色的影子从地板上划过,洗手间里的水龙头哗哗作响,他抬手关上,周遭又陷入一片死寂。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尾,憔悴的面庞,又回想昨晚贺徵的种种反应,垂下眼皮,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他擦干指缝间的水渍,哼了一段最近喜欢听的歌曲,转身走到衣帽间,挑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再打理完一头卷发,他掐着点在八点半出门。
中央区人来人往,每个人都闷头疾行,为新的一天奔波忙碌。
雨势没有半分减弱,洗刷着周围的高大楼宇。宁羡站在三水集团门口,仰面看向头顶被阴云割裂的天空,混着人流挤进电梯,在最后一分钟站在部门前台。
负责带他入职的莉莉从旁边的玻璃门内走出来,向他微微颔首示意,说道:“你好,我是琳达的助理,我先带你去办理手续。”
“谢谢。”
宁羡内敛一笑,跟在她的身后,穿过狭长冷白的办公走廊,进入内部电梯,才到人事部。
在莉莉的指示下宁羡把需要填的材料全部写完,最后一份是保密和知识产权协议。
宁羡眼底微光忽闪,飞快收敛心绪,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递回平板时,他扬起一张毫无破绽的灿烂笑脸:“都填好了。”
莉莉逐条核对材料,确认无误后语气松弛下来:“我现在带你去见你的直属领导。”
“那姐姐的任务就完成了吗?”宁羡玩笑道。
莉莉觉得宁羡长得不错,不由多说两句:“对呀,琳达让我亲自来接你。”
“还好效率高,没有耽误你的工作。”宁羡说,“一会儿请你喝楼下的咖啡。”
莉莉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宁羡,笑着点头,欣然答应:“好啊。”
两人原路返回,中途碰见另一位宁羡之前见过的特助。
莉莉停下来与那人说话,交谈中宁羡听到贺徵今天要来开昨天推迟的线上会议。
还要喝楼下特调的牛奶咖。
念头转瞬成型,他主动上前搭话,笑意恰到好处:“我正好要去买咖啡,顺带帮您给贺总带一杯。”
Hanson没有着急回应,看了下莉莉。
“这位是项目组新来的实习生,宁羡。”莉莉简单介绍,“宁羡,这是Hanson江钦,大老板的私人助理。”
江钦显然不记得宁羡是谁,抬起手腕看着手表,神色匆忙说:“大老板约莫40分钟后到,我要先去准备会议室。”他又看向宁羡,“今天主要是听项目组的汇报,所以快去快回。”
他语速飞快,交代完就进了电梯。
莉莉和去Madal的路上,宁羡捺不住好奇地问道:“贺总助理团队到底有几个人?”
“九个。”
“用得过来吗?”宁羡纳闷道。
他们走出大厅,迎面的冷风吹起莉莉的丝巾,只听她轻声笑了下,说:“正在招第十个。”
Madal的店长今天不在,宁羡也省了寒暄的麻烦。
他和莉莉点完单,在店里简单吃了点甜品,把贺徵要的奶咖打包好,赶在贺徵进会议室前,交给了江钦
会议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对着电脑或是手机修改数据和汇报方案,所有声音交织成嘈杂的洪流。
宁羡并没有离开,而是靠在门边,往里面看。
而他身后有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正大步朝这边走。
直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宁羡才察觉异样。他侧身让开,抬头便对上贺徵的目光。
对方衣冠楚楚,发型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份未拆封的文件,镜片后的眼神在宁羡的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向会议室门牌。
“人到齐了?”贺徵问身后的江钦。
“四组全员已经到齐。”江钦迅速答道。
贺徵略一点头,没再多言,推门而入。
门开的一刹那,原本嘈杂的圆形会议室瞬间安静,连键盘敲击声都戛然而止,气氛几乎凝滞。
而他却侧过头,目光瞥向身后拘谨站着的宁羡,语气放轻许多:“还不进来。”
站在贺徵身侧的江钦动作一顿,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琳达,眉峰微挑,无声对着琳达比了个口型:怎么回事?
部门核心会议,从来没有实习生列席的先例。
琳达垂下眼睫,没有回应他的疑惑,只不动声色压下眼底一点诧异。
宁羡故作恍然,轻轻地“哦”了一声,快步走进会议室,在十几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贺徵走到主位坐下,后背轻靠椅背,淡淡抬眼:“开始。”
项目组负责人郑远站在对面的大屏前准备多时,他的身后是一份数据图,说道:“这款多模态传感贴片在上周已经完成第三轮临床测试,共招募了24个中度焦虑症患者,贴片佩戴时长平均是11.5天,AI识别出的数据比第二周的准确率高达86%,算是个好消息。”
满会议室的人听见这个数字,交头谈论了片刻。
宁羡坐在角落里,望着幕布上的数据图,想起一年前他在邓煦明的课题会上提到过类似闭环干预的想法。当时他用了三周搭建初步框架,思路几乎与今天的郑远一致。
一款可植入人体的贴片能连接到外部设备,实时观察患者的情绪状态,通过神经干预实现焦虑症患者的临床痊愈。
彼时他满心憧憬联合导师落地研发,李家文却同期拿到投资创立文鲸科技,当天的报道还称这是他早期的创意理念。
宁羡面无表情地看向郑远,手指却微微颤抖着攥成拳,耳边又听贺徵提问道:“电刺激板块的测试结果怎么样?”
“还是不太理想,样本量太少。”郑远说。
贺徵眉心微蹙,同时也听出郑远的意思,语气干脆:“不必束手束脚,可以增加测试预算。琳达,这件事交给你跟进,下次会议我要比较完整的数据。”
“收到,贺总。”琳达记下指令。
郑远得到老板的支持,肩膀不由得直挺起来。
贺徵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身,扫了一圈人,说:“月底之前,把数据和伦理批件都准备好,另外再加一份简易的可视化界面,医生需要看到比较直接的趋势图来给患者做参考分析。”
“好的。”
台下技术工程师也齐齐应声。
宁羡透过人群的缝隙,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贺徵,而他似有所感,视线与宁羡在半空短暂交汇。
宁羡心头莫名发紧,下意识躲开。
琳达推开门,回头见贺徵驻足,顺着他的视线又看到了宁羡。
贺徵拿着咖啡,转身离场时,琳达见他眉心皱着,似是在不解。
在场的人个个人精,眼神纷纷在宁羡周围徘徊。
宁羡像没有意识到般,坐在位置上,直到空旷的会议室只剩他一人,前来打扫的保洁员打开窗透气时,冷冽的寒风猛地灌进室内,将他吹醒。
而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宁羡知道是李家文,他并没有着急回复,反而转身看向那面幕布,忽然感觉自己蠢得让人发笑。
雨浸湿着整个S市,灰蒙的天光透过窗落在他的侧脸,冰冷的气流正无声地席卷他身上仅存的暖意。
宁羡的手指摁着屏幕,回复了两个字。
暂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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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Lov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