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盘歌 第4章 罗榻私语 为君唤名青青

饭后，江菱歌把锅碗瓢盆往厨房一推，留下花开富贵去收拾，自己回到了里间的罗汉床上休息。竹院里点起了油灯，暖黄的光映在青纱帐幔上，晃悠悠的。

她靠在引枕上，正看着从柜子里翻到的红色薄纱布料正说着：“这料子真好啊颜色也好看，要是做成裙子肯定很惊艳！”正自言自语中，余光瞥见门槛处一道墨绿色的细长影子慢慢滑了进来。

是那条蛇。

江菱歌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小蛇？你怎么又回来了？”

绿蛇没有回答——它本来也不会说话。

它慢悠悠地爬过地砖，顺着罗汉床的脚踏一路蜿蜒上来，尾巴尖灵活地把榻几上那只茶壶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整个身子盘上了几面，脑袋立在正中央，对着江菱歌歪了歪。

江菱歌忍不住笑了。

她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跟它大眼瞪小眼：“我第一次觉得蛇竟然这么可爱。你知道吗，我来了这儿……一个朋友都没有。你可以跟我做朋友吗？我看你挺喜欢我做的饭的，以后你要是饿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管你吃饱。”

绿蛇静静地听着。那双黑圆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像两颗小小的琥珀珠子。

它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尾巴尖，轻轻拍了拍江菱歌放在榻几上的手背。

一下。两下。像在盖章。

江菱歌张了张嘴，眼睛瞬间亮成了两盏灯：“你同意了对吧？你同意了对吧！”

绿蛇的尾巴尖又轻轻拍了她一下。

“太好了！”江菱歌把绿蛇的尾巴尖捧起来晃了晃，然后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你浑身绿油油的，嗯……叫你青青怎么样？”

齐安：“…………？”

青青。

他盘在榻几上，小小的脑袋动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久，虽然现在法力还没完全恢复到巅峰，但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被一个人类小姑娘叫“青青”这种事，他本能地想拒绝。

可他抬起眼看见江菱歌凑过来的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满脸写着期待——那句拒绝就卡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尾巴尖又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认了。

江菱歌欢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进引枕里，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青青！我终于有朋友了！”她把绿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青青我跟你说，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是身边的人要么我不敢说，要么我说了他们也听不懂……”她顿了顿，垂着眼，声音低了两分，“我在这真的挺孤单的。”

齐安盘在她手边，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和嘴角那抹勉强挂着的笑。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自己是一个人——她明明是宰相府嫡女，有父兄有丫鬟有护院，怎么也不算孤身一人。

可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作假，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像他从前的某段日子。

他慢慢动了。

墨绿色的蛇身缓缓爬上江菱歌的小臂，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力道很轻，不紧不松，像一圈温凉的玉镯子。

蛇头静静搭上她肩头的时候，江菱歌愣了一下，感觉到鳞片贴着皮肤的微凉触感，没有预想中的害怕，反而有一股莫名的安心。

江菱歌胸前的吊坠在齐安缠上来的时候微微发红了一下，齐安盯着这个吊坠。

江菱歌注意到他的目光说到：“好看吗，我在一个小摊上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眼就看中了，那个老太太还说跟我缘分不浅，我怀疑...我来到这就是跟这个吊坠有关。”

齐安默默听着，片刻之后他松开了她，从榻几上滑落，沿着脚踏爬向门口。

“你要走了吗？”江菱歌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绿蛇在门槛处停下，回头，纤细尾尖轻轻点了点地面，示意夜色已深，确该离去。

“好吧。”

“那你以后饿了就来，我家随时欢迎你。”

绿蛇没再回头。转身出了房门。

江菱歌舒了口气，把榻几上的茶壶摆回原位，吹了灯躺下去。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透进来的碎月影发了一会儿呆，慢慢阖上眼。

夜深人静，竹林里只剩下风过叶梢的簌簌声。

齐安并没有走远。

他从院墙根绕到了屋子后面，贴着墙根的阴影蜷在窗台下，一动不动地伏了许久。

直到屋里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安稳，他才重新抬起头，无声地滑上窗台，鳞片贴着窗棂往里挤。

他进来之后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江菱歌侧身睡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那个吊坠睡觉的时候被她拿下来放在枕头边了。

齐安吐了吐蛇信子，轻轻挥了一下尾巴尖。一道极淡的莹光从尾尖散出，像薄薄的纱帐一样覆上去，把床周的声音隔绝了一层。

设置一层隔音结界，这样他弄出什么动静来，她都听不见。

然后他滑向衣柜。

墨绿色的尾巴抵住柜门缝隙，轻轻一顶，柜门无声打开。

他的蛇身探进去，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里游走了一圈，最后尾巴尖勾出一匹朱红色的纱料——就是江菱歌方才说喜欢的那匹。

齐安把料子卷住，用尾巴缠了两圈，拖出来，小心翼翼地推上柜门。然后他拖着那卷红纱，从窗台原路滑出去。

那个女人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均匀、安稳。

齐安闭上眼睛。

好想回去。

他心想，要不赶在她睡醒之前再悄悄离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尾巴尖就不由自主地又朝房间的方向蹭了蹭。

齐安绝望地把脸埋进自己的鳞片里。

明天再说吧。

月光底下，墨绿色的蛇拖着一抹流动的朱红，穿过草叶和石径，往深山的方向去了。

回到蛇洞之后，齐安化回人形。

少年坐在石床边，把那匹红纱摊开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料面，指腹下细腻的丝滑触感。他低着头，狭长的眉眼在洞中幽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

片刻后他把料子卷好，收进洞壁一处干燥的石缝里，用一块干净的绸布盖好，又设置了一层结界隐藏起来。

他倒回石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墨绿色的衣袍散在身侧，像一摊被揉碎的暗影。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