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时节的清安寺,枯枝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寒霜铺满石阶。
林翊站在石栏前。
手刃仇人,一半释然,一半心疼。
沐芸伊红了眼眶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攥紧手中的玉佩,望向远山沉郁的暮色,眼底渐渐褪去柔软,眼眸一点点凝起坚定。
复仇尚未落幕,最后的筹谋在心底悄然铺开。
姜府——
气昏的姜老太爷,缓缓苏醒。
“外公”沐芸伊拉着他的手轻声呼唤。
姜老太爷耗尽全身力气,紧紧拉着她的手做着最后的嘱托。
“卿卿、阿禾……原是我们先对不住安国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们万万不可起怨怼之心,安守本分,不可再犯下大错……”
话音落,肩头一送,气息彻底消散。
“外公……外公……”
“祖父……”
姜禾摇晃着祖父边喊边哭,沐芸伊靠在床头泣不成声。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操持着后事。
写下家书,让一名武婢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明翼见想要拦截那名武婢,被林翊制止。
他知道他的筹谋不会因为一封家书失效。
他不想再伤她的心了。
葬礼结束后,沐芸伊收拾包袱,连同外公和舅舅的牌位,一起带回京城。
姜禾一起跟着回了京。
再次路过安陵镇。
龙潜时节,初雪降临。
依旧清风客栈住宿,小二热情相迎。
林翊剿匪后,安陵镇,恢复了往日生气。
入夜——
沐芸伊坐在窗前,伸手接着初雪。
窗外是孩童的嬉笑声,百姓互说着家常,期待着过年。
沐芸伊看着眼前的光景,眼底露出一抹欣慰。
林翊在楼下茶肆,默默守着这份安宁。
林翊与沐芸伊隔着百米距离,一路护送到京。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京城早已白雪皑皑。
待林翊到京,沐芸伊已入城。
黄公公,亲自在城门口等候,让林翊到京即刻入宫觐见。
御书房内,早已知情的皇帝,端坐在御座上,眼神犀利望着林翊。
“臣,参见陛下!”
黄公公将罪证呈到皇帝面前。
一开始收到飞鸽传书的皇帝,并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现在,各官证词、在书房密室搜到的姜舟与皇后、太子的来往书信、少时二人相伴画相……全部映入眼帘,皇帝只觉头顶之上青青草原,怒火中烧。
沐芸伊回到家中,只有祖母和轩儿出门相迎。
父亲上朝至今未归,一向坚强的母亲在此刻病倒。
沐老夫人看着眼前的孙女,瘦弱之躯,疲惫神态,止不住心疼。
“祖母……”沐芸伊语未尽。
“卿卿,无需多言,快进屋……”祖母心疼的搀扶着她进屋。
沐轩主动拉起姜禾的手,带她进了家门。
朝堂之上,皇帝久不上朝,文武百官纷纷议论。
提前收到家书的沐天良,心如死灰,已成定局,他做好了赴死的决心,都是命。
“陛—下—驾—到—”
林翊跟着一起入了大殿。
太子周靖此时还是以上位者的姿态睥睨林翊。
“臣,叩请陛下,圣断前安国公林渊死因”。
话毕,朝中大臣面面相觑,都小声说着林渊不是战死沙场的吗?
丞相此时站出振振有词“陛下,前安国公战死沙场,人人皆知,何须再断?”
林翊一声冷笑,“那就得问太子殿下了”。
太子听到这里,心里一怔。“安国公这话何意?”
“殿下私交官员,私采金矿,勾结商贩姜舟,谋害我父……”林翊挺直腰杆,控诉罪责。
“你血口喷人……”周靖急了。
扑腾跪在地上,“父皇,都是他诬陷儿臣,这都没影的事儿……”
早已知晓一切的皇帝,看着太子拙劣的演技,只觉胸口闷堵,不想多看一眼。
黄公公瞥见龙椅上帝王神色晦暗,当即心领神会。
他捧着琼华州一众官员的证词,还有那几封密信,缓步走下,将证物摊开于殿中。
信上虽无太子印信,却是太子亲笔手书,朝中许多老臣都识得。
周靖一眼望见纸上字迹,浑身猛地一颤,方才还滔滔不绝的辩驳,瞬间堵在喉咙。
丞相再次开口,“陛下,字迹可以模仿,不得不疑。”
皇帝心力交瘁,无意开口言语。抬眼示意黄公公开口。
“宣—证人,吴康觐见。”
太子听到这个名字,彻底瘫软在地。所有事情吴康都有参与,是核心人物,突然失踪三月,太子以为他早已死于非命。
吴康被禁军两面夹着到殿中跪下。
吴康声音颤抖,证实着太子与皇后密谋欲夺羽林军兵权。还供出了他们打算抓了沐芸伊,要挟勇毅侯带着沐家军归顺太子的事。
沐天良迈出步列,呈上沐芸伊送回家的家书,证明沐家并未包庇姜舟这个亲戚,且未参与太子的谋划。
人证物证俱在,殿中一片死寂。多数大臣心中已然认定太子罪责。
丞相见此情形,亦不知该如何辩驳。
太子的身世一直在皇帝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当即废黜太子。
有朝臣出列奏请,姜舟勾结储君、惑乱朝纲、罪大恶极,当诛九族。
按律,勇毅侯府只是姜舟的姻亲,本不在株连九族之列。
御史台忽然站出弹劾勇毅侯。
“陛下!勇毅侯与逆犯姜舟姻亲至亲,往来数年!姜舟谋逆多年,构杀国公、串通东宫,桩桩件件朝野震动。一封家书,表面文章,不足以证明,勇毅侯毫不知情其计谋,未参与谋逆?况且前安国公殉国时,勇毅侯亦在边关。”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龙椅之上,皇帝默然不语。
朝堂之上无人敢贸然出头为沐家辩解,勇毅侯府顷刻间便落到岌岌可危的境地。
林翊见状,忍不住开脱。
“陛下!沐家军世代镇守边关,戍守疆土。这些年边关大小战事,勇毅侯从未有半分懈怠,忠心耿耿,朝野皆知,怎会参与谋逆?”
“安国公,除了军功,还有什么能证明勇毅侯无罪?未参与谋逆?”皇帝早已怒火中烧,冲昏头脑,猜忌一旦形成便无法抹去。
沐天良跪在殿中,早已料到事情会如此,已无力辩解。
林翊重重叩首,抬眼望向龙椅,语气郑重。
“臣,恳请陛下赐婚。臣欲求娶勇毅侯嫡女沐芸伊为妻。愿交出羽林军兵权,以安国公府身家荣辱作保,若勇毅侯有附逆之为,臣愿与之同罪,一同领受国法处置。”
此话一出,朝中大臣皆觉,若勇毅侯真的参与谋逆,谋害前安国公,以林翊的性子是断然不会求娶仇人之女的。有许多大臣开始附议。
御座之上,皇帝望着阶下跪伏的外甥,满朝文武皆在注目,他既是九五之君,亦是林翊的亲舅父。林翊的婚事他自然也上心。
“你如实回朕,你对勇毅侯嫡女沐芸伊,究竟是何心意?”皇帝语气严肃。
林翊脊背挺直,字字铿锵“臣此生,非她不娶。望陛下恩准!”
皇帝不想寒了勋贵老臣之心,几番权衡取舍。
“朕,允了。若他日查出勇毅侯有参与谋逆之举,你今日的誓言,也要一并兑现。”威严声传遍大殿。
“谢陛下”。林翊郑重叩首。
沐天良想女儿本该可以寻一心意相通的良人,自在择婿,却要就此被卷入朝堂博弈,牺牲自己的幸福。可拯救侯府全族的机会重新摆在眼前,心中反复挣扎,万般愧痛,还是没有反驳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