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38章 啼月小楼

第三十八回：啼月小楼

车轮滚滚行驶在回王府的大道上，街市喧嚣一如往常，时而听见小贩的吆喝声，带着市井独有的烟火气。而马车中，知许看着平乐越来越黯淡的眼神，有些紧张：“刚刚你为何同意江衍带走湘凝啊？”

平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无奈：“我说不肯，他便不会带走她了吗？”

“这个大理寺卿！太过分了！”知许想起刚刚江衍什么都不解释的样子，头顶就一阵一阵的冒火。

平乐一言不发，将头靠在马车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知许知晓她现在心绪不佳，也不忍多说，只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平乐回到烟晚阁时，表情还是有些呆滞。她到底还是没有经验，遇见这样的事情，她也不知能怎么办？那她郡主的身份去欺压她？她今日这番行径便是如此，可在平乐看到江衍要带走湘凝的那一刻，她却觉得，什么方法都已经没有用了。

陈氏这几日礼佛去了佛寺小住，而平乐的三个哥哥如今听说妹妹的事情后，在烟晚阁门口聚堆想进去。

但零雨都给拦了下来。

“少爷们还是请回吧，小姐说现在不想见人。”

平限伸头张望了一下，但院子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到。

三人进不去，但也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坐在了后花园的竹林旁，开起了家庭会议。

“这件事娘还不知道。”平轩先开口道。

“江衍这家伙，原本以为是个踏实专情的，怎的如今小妹还未嫁过去，便答应了要纳一个青楼女子为妾？”平城最是懵圈，听着这个消息怎么也觉得匪夷所思，以前传言的大理寺卿不近女色呢？都是谣言！

平限更加是赔钱又赔妹妹，赎身的钱是他出的，最后人给了自己妹夫？若不是平乐见证着这一切，他还不得被钟离家合伙揍一顿。

想着这个结局，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你冷？”平轩问道。

平限赶忙摇头：“不冷，不冷。”

“那你说，有没有什么主意？”平城点他道。

平限倒吸了一口凉气：“要不去揍他吧？”

二人同时翻了个白眼。

此时烟晚阁中，平乐看着银字给她准备的酒桃，剥皮的桃子上淋着桃漉，一股浓浓的酒香就传入了平乐鼻腔之中。

闻着这酒香，她忽然有些孤单。抬头看了一眼零雨道：“上次三哥送的石榴露酒还有吗？”

“小姐？你要喝酒？”零雨有点诧异，这平乐平日也不喜喝酒，如今忽然要喝，怕真的是伤心了。

“快去拿，我在这等你！拿两坛啊！”平乐挥挥手，零雨也无法，只好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抱着两坛子的酒走了进来。

平乐拔开酒封，一股石榴香就混合着酒香慢慢飘了出来。零雨帮她斟了一小杯在水晶琉璃杯中，道：“小姐还是少喝点。”

平乐端起酒杯来闻了一下，转瞬道：“你坐下，陪我一起喝点。”

“奴婢不敢！”零雨赶忙退后两步。

殊不知平乐的手劲不小，见她拒绝更是不由分说将她拉过来按在凳子上。给她斟了一盏，道：“喝！”

“小姐。”

“就当陪我说说话了，好不好？”平乐一脸委屈地看着零雨，后者也拿她没有办法。

平乐端起自己的酒盏，一饮而尽。瞬间满口腔都是石榴浓浓的香气，她慵懒地靠在凭几上，声音有些哽咽：“我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我真的，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觉得，是不是我做错了？我就不该喜欢江衍，不该答应和他的亲事，不该将他放在心上？这样现在就不会这么手足无措了！”

“小姐，”零雨也跟着饮下了杯中的酒，道，“奴婢，”

平乐立刻让她噤声：“不许称自己奴婢！”

“是，”零雨点头应道，“我跟随江大人十年，虽说不能完全了解他，但至少也知晓他是怎样的人。江大人这么多年来，从未对那个女子这般上心过。小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可他要纳妾！他喜欢湘凝了！”平乐哭闹起来，像个没有玩具的孩子。

“江大人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的，昨夜哥哥忽然传信给我，出城去寻找一个人。而且不说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也不让我告诉你。我想，这肯定与湘凝有关。”零雨酒后真言，还是对平乐说出了这件事。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非要瞒着我？”平乐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冷静。她忽然想到从前看小说时的一句话：“女孩子你根本不用骗她，她若爱你，会自己骗自己的。”她如今竟也如这句话般，自己想着借口，为他开脱着。

“这件事大概很棘手，哥哥都因此叫了我一起去。想必事情还未办妥，大人怕提前说了，会有变动。”零雨被平乐灌了好几杯，有些晕乎，说话也没有了逻辑。

平乐此时也是这般，二人喝着喝着，便从塌上喝到了地上，平乐的百蝶散花裙拖了地，她也不管不顾，只靠在塌边，依旧和零雨喝着石榴露酒。

“渣男！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平乐，你听我说，别理他！”零雨醉意上头后，更加恣意了起来，揽着平乐的肩膀，开始称兄道弟着。

“对，我听你的！真是我的好姐妹！”两人头靠在一起，还不忘喝着杯中酒。

直到平轩带着平城见门口没有人守着偷偷溜进来，才发觉到二人已然喝醉了。

平轩一脸无奈，从地上抱起平乐便放在了床上，顺便夺下了她手中的水晶杯。

但平乐在平轩怀里还忍不住闹腾，将鼻涕全擤在了平轩的袖口，还死死抓着袖口哭着：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平轩无奈，只能坐在床边哄她：“大哥去给你出气！”

“呜呜呜，我不要。”平乐又闹着，结果自己闹累了，竟然渐渐呼吸平稳了起来。

而平城只得抱起同样醉倒在地下的零雨，起身出了房间。

“你的屋子在哪？”平城低头问着怀中的人，但零雨现下已然没有意识，只随意乱指一通，让平城挨个屋子走了一遍。

“你到底住哪？”平城只好再问一遍。

“我住，青州浣花溪！”她嘴里喃喃道，却让平城有一瞬惊讶。

“青州浣花溪，好像记忆里，也有人住在那里。”他带着不确定看了一眼零雨。

此时银字笙调听见动静赶来，平城也终于可以问出零雨的住处。

笙调本想接过零雨，但平城道：“她现在醉了，不好控制。你在前面带路，我将她放在屋子里。”

笙调和银字又紧张又兴奋的引着平城去了零雨的房间。

她因是平乐亲自提的一等丫头，可以自己独自住一间屋子，但平城扫了一眼屋内的摆设，发现干净利落的紧。没有平常女儿家的绣架、琵琶，反倒都是些刀剑之类的兵器。看上去哪里像个丫头，倒像是个杀手。

但怀中的零雨此时不安分的紧，哼哼唧唧不知在说些什么。

平城无奈，只好赶忙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便急急走出了房间。

笙调和银字此时皆是张大了嘴，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平乐一觉睡到了夜里。她睁开眼后发现屋子一片漆黑，下意识以为自己看不见了。声音带着嘶哑的唤了一声：“银字！笙调！”

二人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平乐这般凄惨的喊自己，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跌跌撞撞就往房间跑，中途还撞倒了外屋的屏风。

“小姐！”笙调迅速跑到床前握住平乐紧张的小手，银字则赶忙走到旁边的烛台上点起了蜡烛。

平乐看着房间突然亮了，松了一口气，但声音还带着哭腔道：“你们没点蜡？我还以为我喝酒喝瞎了！”

这下笙调和银字才是重重松了一口气。

“那时怕突然点烛火小姐会被晃醒，这才没有点蜡。没想到小姐突然醒了，还给吓着了。是奴婢的不是。”银字站在床前笑道。

“小姐饿了吧？我去传膳。”平乐从中午便没有进食，让笙调一说还真有些饿。于是点点头道：

“我想喝甜笋金雀汤，”平乐在床上道，“还有蜜炙火方！”

“有有有，都有，”银字扶着平乐起来，道，“我还让小厨房给小姐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香菇鸡松，小姐醒来就可以用。”

人是铁饭是钢，失恋也不能不吃饭！平乐心里鼓励着自己，走到了桌前。

看着那满桌冒着香气的菜肴，她一下子就满血复活了，端起面前的白瓷碗便吃了起来，吃的八分饱了才忽然抬头问道：“对了，零雨呢？”

银字和笙调对视了一眼，笑道：“零雨可比小姐还能睡，如今还未醒呢！”

笙调在一旁神秘兮兮道：“小姐你不知道，零雨是被二少爷亲自抱着送回房的！”

银字听见笙调说话，赶忙用手肘撞了她一下示意她慎言，却不想平乐一眼八卦的笑容看向了她们，问道：“快讲讲，我错过了什么八卦！”

银字见无碍，便由着笙调讲完了全部过程，时不时还在旁边补充一下。

平乐听完后，假装恼怒道：“好啊，我正失恋的时候，她们开始散发恋爱的酸臭味，太过分了，关键我还没看见！”

“我还从未见过二哥抱哪个姑娘呢！”平乐一脸看热闹的表情，让银字和笙调都忍不住笑了。

“别说小姐了，奴婢们也没见过。”

“帅吗？有没有那种英雄救美的感觉？”平乐央求着笙调给她讲讲细节，笙调拗不过，赶忙回忆起来当时的情景。

直到笙调和银字伺候着平乐卸妆时，她们三人还在聊着这个话题。

平乐时隔两个时辰又躺回了床上，自然是睡不着。但想着笙调和银字照顾了自己一日，也累了。便不喊她们，自己轻手轻脚的披上外衣，溜去了院子里。

中庭寂静，琼户无声，忽而一只白灰相间的衔蝉（注：古时称猫咪为衔蝉。）跑到平乐裙边，用毛茸茸的小脸蹭蹭平乐的小腿，然后又向前跑去。

平乐顿时被这小家伙给可爱到了，跟着它便去了后院。

后院的银杏此时已有了些泛黄，满树扇形的叶片随夜风摇摆一阵。那刚刚跑进来的衔蝉抬头冲着树喊了几声，引得平乐也疑惑地看了几眼那肃穆的银杏树。

端详了一会儿，发觉上面挂着一串红布金铃铛，看着像极了它会喜欢的东西。只不过挂的有些高，平乐伸手勾了几下都没有抓到。

思索了一阵，她退后了几步，给自己带了几步助跑，待快接近那铃铛时猛然一跳，左手稳稳抓住了铃铛。

但与此同时，她的发髻间也簪上了一枝银杏树枝。将平乐牢牢固定在那棵树上，她往后试了好几下都没有将那树枝与自己的头发分开。

若此时后院有人经过一定会被这番景象所吓到。一身月白色襦裙的女孩挂在树枝上，青丝半散，还簪着一枝稳固的银杏树枝。怎么看都会觉得是个恐怖的景象。

平乐自己鼓捣了一会儿，发觉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卑微。于是清了清嗓子：“有人吗？”

“有没有人啊？”

但回应她的只有两声猫叫。

平乐现在连低头都没办法了，她似乎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头悬梁的刻苦感。但此时真的不是读书的好时机。

“喵~”脚下的声音还在回应着她，但忽然间，平乐感受到一阵风拂过自己的后脖颈。

“谁？”她警惕地问道。

“是我。”那个声音响起，她不用回头，便已知晓。

“大理寺卿夜访广阳王府，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平乐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就有点生气。不知不觉间那话就从自己嘴里说了出来。

“你在吃我的醋吗？”江衍觉得最近他的求生欲越来越微弱了，现在这般情况下还敢这般说。

“来人那！”果然平乐恼了，一掌打开江衍的手，冲着前院喊道。

“哎哎哎，别生气。”江衍轻轻捂住平乐的嘴，哄道。

“我今日来，就是同你解释的。”他见平乐安静了下来，便赶忙将手放开，专心在后面为了解着挂在树枝上的头发。

平乐不知怎的，脑海中下意识冒出了一句：“我不听我不听！”但她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嘴，才让自己勉强安静了下来。

“你喜欢她吗？”平乐只问了这一句，其实，她也只想知道这一件事的结局。

“自然不喜欢，”江衍的答案快的几乎都没有反应的时间，“我今日留她，只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我想调查的，是她身后的人。”

平乐眉目颤动了一下：“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江衍摇摇头：“还没有，但湘凝的举止表现都在暗示着我，她并不是寻常的青楼女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平乐的语气又带着一点酸意了。

“从她的眼神，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还有野心。”江衍未发觉平乐的小情绪，但手上还是解不开她的结，“她身后的人，非富即贵，而且一定手握重权，很有野心。”

“而湘凝当初接近你，定然也不是偶然。”

“可当初是我执意要认识她？”平乐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

“或许，这一切都有人在暗中的推动着？你与她的遇见，是必然。”江衍还是没有告诉平乐湘凝威胁自己的事情。有些事情，他处理便好。哪怕她因此误会，他也不希望她怀着愧疚。

“那若是她的身份一直查不出来怎么办？你便真的答应，答应她的要求吗？”平乐没好意思说出来纳妾两个字，只是含糊道。

“怎么可能！”江衍郑重道，“我既说过，今生只娶你一人为妻，便再不会食言。”

“我心里只有你一人，可我不知究竟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江衍叹了一口气，他有些自责，还有无奈。他好像真的不擅长给喜欢的姑娘安全感。

“我头上的树枝怎么样了？”平乐听闻这句话，心里有些触动，但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便生硬的转移了话题问道。

“解不下来，只好换个方法了。”江衍端详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剑，一刀将那树枝砍了下来。

此时树枝簪在平乐的发间，像个粗糙的发簪。

“你挥剑之前，能不能先给我打个招呼？”平乐想起刚刚的剑风，还忍不住打哆嗦。

“我不会伤你的。”

“但你也要提前告诉我你的想法啊！”

江衍将剑收回了腰间，忽然趁着平乐不注意，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平乐挣扎了几下，可他却越揽越紧。

“我知道，这件事我不曾提前同你说。你恼了我，也是应该。”江衍的声音直直钻入平乐的耳中，带着他的温度，“我只是想将一切打点好，不让你因此而烦心。我想在前面为你做好一切，但我却忽视了，我们之间不应该有欺瞒。”

“我第一次想照顾一个小姑娘，没什么经验，但我会慢慢学，去做好这个身份。”江衍紧紧揽着平乐的腰，眼睛定定看着她投向自己的目光。月影下，平乐的眼角闪过一丝月光的颜色，让他心生怜意，却又不忍亵渎。

沉迷间，他缓缓将头伸向了平乐的方向。

平乐那滴泪水悄悄滑下了脸颊，落在了江衍的手臂上。

是夜，风清月朗，河汉照幽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