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36章 女心迟迟

第三十六回：女心迟迟

这日天亮的格外早，烟晚阁中，平乐正对着镜子遮去自己的黑眼圈。昨夜她辗转了很久才入睡，却又早早便醒了。

她感觉自己犯了所有女子的大忌——猜忌。即使江衍给了她那么多的安全感，但当自己真正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平乐还是无法十足十的去坦然面对。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怀疑的对象，江衍和湘凝，一个她也没有遗漏。

穿过竹影窗的九曲回廊，庭前荷花已然蜻蜓立上头，夏日的扶柳垂在湖面，听云轩上无人停留，只有几个丫头在洒扫。

但平乐紧蹙的眉头还是没有丝毫和缓，知许慌慌张张向她跑来，牵起她的手交代着：“一会儿真有啥事万不可动气，回来跟我们说，我让平限抄了他们洛玉阁！”

平乐知晓知许想安慰自己，但现下她确实笑不出来，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牵着知许一起上了马车。

平乐从来没有坐过这般长的马车，似乎车轮滚滚，怎样都到达不了洛玉阁。

终于下车后，她抬头看了一眼二层的阁楼。湘凝的房间窗户紧闭，而燕子时而经过天空，悄悄藏到檐下的巢中。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杭绢挑素软缎月华裙，脖颈间的一串金铃兰璎珞走路不会发出一点声响。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气质，环佩在身，无一铃响。

知许留在车上，但她掀开帘子看着平乐的背影时，还是有些担心。

“回去一定要跟平限说，把洛玉阁给我抄了！”

而那边，平乐一路走到湘凝门前，却发觉平常大门敞开的金炉小篆轩此时却紧闭着门窗。她扬了扬下颌，笙调就前去叩了三下门。

湘凝的丫头菡萏开了门，见是平乐，神情中带了一丝紧张，但还是笑着将平乐迎了进去。雨打梨花的屏风后，泛着袅袅的烟雾，正是那独属于湘凝的后蜀孟主衔香。平乐平日里觉得这个味道独特的紧，可今日再闻到，却莫名觉得恶心。

整理了一下情绪，她还是端庄的走进了屏风后，发觉湘凝的面上敷了药膏，见平乐进来，忙取来面纱遮上。而她的一旁，站着一个平乐在熟悉不过的人。

“白大夫也在啊，看来是我来的不凑巧了。”平乐嫣然一笑，就让白大夫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赶忙行礼道：“见过郡主。”

平乐只点点头，毕竟白大夫曾救过自己的命。但此时看到他的身影，平乐忽然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问了。

“郡主，老夫先离开了。”白大夫看见平乐的那一瞬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跑路！

是以五十又三的白胡子老爷爷，如今健步如飞地背着药箱冲出了房间。

平乐将头转向了湘凝，道：“如今你的脸有法子医治，真替你高兴。”平乐慢慢坐在了湘凝旁的塌上，看着菡萏端上一盏茶，也不喝，只转了转腕间的兰花跳脱，道：

“只是你从前，怎的不跟我说这回事？”

湘凝料想到自己与平乐终究会有这样一场交锋，但不想，这一切真的实现了，还来的这般快。

她只得端起眼前的香篆，自顾自的扫着香灰：

“只是机缘巧合，遇见了白大夫。早知平乐你也认识，便央求你帮我引荐了。”

“我哪里配得上引荐啊，湘凝姑娘的本事在这里，想见个白大夫，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平乐将头转向湘凝，灿然一笑，便让她已然惊艳了一番。

平乐与自己，还是有差距的。她是锦衣玉食的郡主，而自己是久居风尘的烟花女子。她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机缘巧合，如今在这里相聚。

“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湘凝听着平乐的语气，让她心中极度的反感，像是高位者不屑的蔑视一般刺痛了她的心脏。

“想着许久未见了，今日过来看望一下你。顺便啊，昨日听了一段书，想着有趣，便来讲给你，也讨个趣儿！”平乐还是笑着，但眼睛却透着冷漠与不屑。

“好啊，那便洗耳恭听了。”湘凝也点了点头，手中的活计却没有停下。香粉洒在祥云香篆上，轻轻推进凹槽中，填满了整个香篆。

“唐时有女名幼微，善诗词通音律。得补阙李亿倾心，望纳为妾。可后来，他因高官厚禄的诱惑，抛下了她，远下扬州，此生再无相见。”

“这故事我也听过，只道那幼微痴心，错付了人。”湘凝跟着感叹道。

“可我倒觉得，她是痴心过了头。本是民家女，原本也可嫁与常人为妻，安稳一生。偏偏要嫁与那高门贵族做妾，主母凶悍，最后落得个难得有心郎的哀怨，又有何用。”平乐下颌微微扬起，带着高门天生的贵气。

“若是为了情呢？仅仅要用门第差别来阻隔情爱吗？”湘凝为幼微辩解着，倒像是在说着自己。

“莫要说些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谶言。这世道本就是这般，生不逢时，怨不得别人。”平乐本生于人人平等的年代，来到这里后也一直习惯不了森严的等级制度。可是今日，她却无比感谢这里的等级制度为她带来的优势。面对湘凝，她有绝对的傲气与资本。若她真的要学那玄机进门，她也不介意做裴氏这个恶人来保证自己的利益。

“平乐今日好雅兴啊，来这里，就为跟我论道鱼玄机的故事？”湘凝平生最恨这般高傲的视角，看着她，她便无限卑微。

“是啊，闲来无事，便找你说说话。想那一代才女鱼玄机，因着强求不属于她的东西，最后草草收场便觉得惋惜。只希望她能给后人一个警醒，莫不要这般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的只有自己。”平乐说完这话，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缓缓向门外走去。

“还有些事，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湘凝起身送她，望着平乐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直直的戳中了自己骨子里的伤痛，让人如同刀割一般绞心。

她在面纱下微微一笑，目送着平乐走出了门。

回到马车上，平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怒火压制住。但知许看着她的反应，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还真坐实了她的罪名？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想攀龙附凤想到你头上，我看她是不想活了！”知许见到平乐生气，自己也跟着发起了火。她安慰平乐道：

“你放心，咱们钟离家绝对不可能吃这么个亏！”知许紧紧握住平乐的手安慰道。

平乐点点头，在车上将刚刚的经过都讲给了知许。

但等平乐只身回到烟晚阁，她就并不淡定了。平乐屏退了银字笙调和零雨，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大骂了湘凝一个时辰。

“这个绿茶婊，装什么纯情白莲花呢！老娘看得宅斗小说比她做的香都多。辣鸡女配，还敢蹬鼻子上脸。”

笙调和零雨在外面极力装作听不见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道：“绿茶婊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零雨疑惑的摇头。

而平乐正在烟晚阁大骂着，那边知许就带着刚刚归来的平限一齐来了这里。

零雨通传的时候平乐刚刚骂累，痛饮了一盏清水润了润嗓子。见三哥和三嫂来，立马就明白了。

“哥，借我点钱吧！”平乐看着平限坐下，立刻道。

殊不知原本义愤填膺的平限一听见平乐这句话，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色郑重道：“小妹，哥知道你现在心情不佳，或许想靠金钱来满足自己。但是这事吧，咱们不能冲动。”

知许一听平限这话就知道他是不想借，当即飞快的给了他一脚。

平限在两个女人中间，噤了声。

“我是想，给湘凝赎身。”平乐见平限理解错了，解释道。

“她这般做派，你还要给她赎身？平乐，咱们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家啊！”知许不解道。

“我也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啊！”平乐自己先下结论，“我是想将这个事情杜绝在根源上。给她赎身，然后将她送去姑苏，让外祖母看着她。这辈子再不让她回京城。”

“那若是，江衍因此与你生分了呢？”知许有些不确定，可是听平乐的转述，她不得不怀疑湘凝这般是江衍默许的。

平乐眼中闪过了一丝伤感，说到底，她没有那么多的信心，去全然相信一个男人。要知道她所处的时代，那是男女平等，甚至女性在日益的独立。所以即使她来到这个世界许久，还是无法接受将自己的一生托付在一个男人身上的思想。这些事情，她想自己搏一搏。

“那我便退婚。”这五个字的分量极大。让平限都没想到，自己从小惯着的妹妹，如今也能独立去承担这些事情。

“好！我钟离家的女儿天生尊贵，嫁与江衍那是他们江家高攀了。若他真的与湘凝有什么事情，那这亲，我们不结也罢！”平限支持道。

“那钱你到底借不借？”平乐将话题引回来，成功引起了平限的沉默。

后来还是知许生气，给他后背来了那么一下他才松了口：“借借借！我明日就去洛玉阁给她赎身，然后派人送她去姑苏。”

“我同你一起！”平乐噘着嘴道。

平限夫妇终于肩并肩离开了烟晚阁，平限肉痛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子，而知许还在一旁说道着他：“乐儿找你帮忙你竟然还敢推诿！你是不是亲哥啊！”

“谁知道她要谈钱啊，还要这么多。你不是说那个湘凝长得不好看嘛？为什么身价这么贵啊？”

“怨我？”

“没有没有，怎么会。我这不是听你的，付钱了嘛！”

“切！”

两人顺着竹影苑回了自己的院落，而那边平乐又饮下了一盏蜜水来压制愤怒。

大理寺，白大夫站在江衍面前回禀着，额头上的汗水就没有落下去过。

“平乐怎么忽然去了洛玉阁？”江衍坐在椅子上，看着白大夫。

“老夫也不知这郡主忽然进入，只是郡主看见老夫时，面容有些不喜。”

“她们都说了什么？”

“这，老夫见郡主来了，赶忙告退了，也没听见什么内容。”白大夫当时已然吓得不敢多留，只想着赶紧脱身，免得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行，我知道了。那女子脸上的伤如何？”

“已经用药了，是多年的疤痕，不好消退。但老夫从前便是研究这些的，自然可以治好。”

“辛苦。”江衍简短地两字说完，便起身出了大理寺。

玄风一脸无奈的看着白大夫，后者也是委屈道：“我招谁惹谁了啊！”

江衍走出大理寺，径直便上了马向着广阳王府的方向而去。既然平乐今日去了洛玉阁，想必这件事也瞒不住她。只是他担心，她会因此恼了自己。

当日骗她，是觉得这件事情自己可以处理。但不想这么多些时日了，还是丝毫没有线索。如今她更是知晓了当日自己隐瞒的事情，现下怕是自己在生闷气。

江衍忽然有了些紧张的情绪在心头。当年他被白莲教逼上绝路时他不曾这般，可如今，却因为她的喜怒哀乐，他竟有了这般丰富的情绪。

广阳王府门口，几个家丁守在正门处。看到江衍下马，赶忙进去通传了一声。却一直未等到消息。

江衍站在门口有些紧张。他最担心的，是陈氏会不会因此而反对他与平乐的亲事。要知道自己这个丈母娘护犊子起来，那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但出来见自己的却是钟离平轩。

他冲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江衍忙作揖道：“大哥，我来看看平乐。”

平轩抬脚迈出门槛，将他拉到一边道：“如今小妹，怕是不会见你了。”

江衍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浑身冒冷汗：“她......”

“这件事确实对她有些打击。但我们毕竟不了解这其中的缘由。若你真有苦衷，与其现在哄她，不如有些实际行动来证明。若你真的负了小妹，那我们钟离家的女儿，断然不会随随便便嫁与你们江家。”平轩从平限那里得知了平乐与江衍的事情，此时极力压着怒火来见江衍。但江衍毕竟是以不近女色而出名的，如今忽然与一个青楼女子有了绯闻出来，他自然也带着三分怀疑。

“大哥放心，我自是不会负平乐。这件事情是我没有处理好。你放心，我定给钟离家与平乐一个交代！”江衍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此时郑重道。

“你也不必忧心，这件事娘还不知道。但若你不能给小妹一个交代，那你们的亲事，娘必然是要插手的。”平轩毕竟是长兄，这番不轻不重的交谈，便让江衍明白了钟离家的态度。只是他未曾见到平乐的面，不知此时她的心思。

平轩目送着江衍离去，只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