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苎被他一番话吓得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再不敢有半分蛮横,只得恨恨地啐了一口,转身进屋去给他寻吃食。不过片刻,她便沉着脸从灶间出来,将两个又冷又硬的粗面馒头狠狠丢在谢卫脚前,馒头滚落在湿冷的泥地上,沾了一层灰土,看着格外狼狈。
“吃吧吃吧,撑死你才好。”李苎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嘟囔,却再不敢出言驱赶,只远远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怨毒与忌惮。
谢卫垂眸看着地上那两个沾满泥污的冷馒头,灰黄的面身硬得如同石块,在阴湿的空气里泛着冷硬的光,换做前世的他,莫说食用,便是看上一眼都觉得污秽不堪,可此刻,腹中翻涌的饥饿早已压倒一切。他缓缓弯腰拾起馒头,轻轻拂去表面的尘土,也不挑剔,就着冰冷的雨气,一口一口慢慢啃了起来。
冷硬的面块在齿间摩擦,粗糙难咽,刮得喉咙生疼,几乎难以下咽,可他却吃得异常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将那点微薄的暖意咽入腹中。饥饿感稍稍得到缓解,前世的种种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他想起摄政王府里堆积如山的珍馐美味,想起文火慢炖的羹汤,想起精致可口的点心,那些曾经被他视作寻常、甚至心生厌弃的佳肴,如今想来,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他心底轻轻一叹,只觉前世的自己,确是有些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将唾手可得的温暖与温饱,全都视作了理所应当。
可这般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他瞬间抛却。
那又如何。
前世的锦衣玉食,珍馐美馔,从不是旁人施舍,亦不是天降馈赠,全是他一步一血、一手一脚,在尸山血海与权谋漩涡里拼死挣来的,是他以一身孤勇、满腹算计换来的安稳与尊贵,他纵有厌弃,也有资本肆意。
凭他前世搅动风云、执掌天下的能耐,凭他两世叠加的心智与手段,难道今世,还会困守在这偏僻乡下的泥沼里,任人欺凌、忍饥挨饿吗?
绝不会。
他缓缓握紧手中剩下的半个冷馒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冷硬的面块硌着掌心,却让他的心性愈发坚定。这一世,他不必再走前世那条沾满鲜血、众叛亲离的绝路,却也绝不会再任人宰割、忍辱偷生,那些欺辱他、压榨他、将他踩入尘埃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苦楚与屈辱,他必将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他与李苎斗,与陈三斗,与懦弱自私的父亲斗,与这冰冷无情的世道斗,哪怕重生百次千回,他也要与他们斗到底,叫所有亏欠他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老天爷似是偏偏见不得他好,前世让他权倾天下却不得善终,万民唾骂,含恨而亡,今生又将他打回原形,丢回这最黑暗屈辱的起点,让他再受一遍饥寒磋磨,再走一遭荆棘满途。可那又如何,越是这般,他便越是不肯低头,越是不肯认命,贼老天想将他困在泥沼里永世不得翻身,他偏要逆天而行,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叫天地都看一看,他谢卫,从不是任人摆布的蝼蚁,更不是向命运低头的懦夫。
冷馒头最后一口咽下,腹中依旧空荡,却已足够支撑起他的意志。
谢卫抬手轻轻拭去嘴角的碎屑,抬眸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没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冷硬与决绝。
谢卫啃完最后一点冷馒头,将掌心碎屑轻轻拂去。腹中虽只填了半分,那股饿得发昏的虚软却稍稍压下,可随之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连日病痛、饥寒交迫、又在雨里洗衣劳作,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稍一动作,便连呼吸都带着沉重。他实在撑不住,只想寻一处地方暂且躺下,哪怕只是闭目片刻,也好过这般强撑着耗损体力。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退回那间低矮逼仄的小屋。
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湿之气便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灰白天光,勉强照见屋中陈设。那张他睡了多年的木板床,依旧摆在角落,上面只铺着一层破旧单薄的草席,连一床稍厚的褥子都没有,被连日阴雨浸得又冷又硬,触手一片冰凉,根本不像是人能安睡的地方。
谢卫站在床边,看着这张硬邦邦、寒浸浸的床,心头一阵涩然。
前世他身居高位,寝榻柔软温暖,锦褥重重,便是寻常休憩之处,也比这处好上百倍千倍。可如今,他连一张稍暖的床都求不得。
可他实在太累了。
累得眼皮发沉,累得四肢发颤,累得连多站一刻都觉得艰难。
眼下与李苎对峙、与这糟烂处境周旋,都需要体力支撑。赌气、委屈、不甘,此刻都比不上活下去、养住精神来得紧要。
谢卫不再多想,缓缓弯腰坐下,动作轻缓,生怕牵动腕上旧伤。他侧身躺倒,脊背贴上冰冷坚硬的木板,寒意瞬间透过单薄衣料钻进来,激得他微微一颤。草席粗糙,硌得骨头生疼,可他实在无力再挑剔。
谢卫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连日的饥寒与劳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意识刚沾到浅眠的边缘,便被一阵粗暴到极致的动静生生撕碎。那扇本就朽坏的木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土坯屋都在发颤,门框与门轴摩擦出刺耳的吱呀声,墙皮上的浮灰混着蛛网簌簌落下,瞬间弥漫在阴冷的空气里。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劣酒气,混着赌坊里特有的汗臭、烟味与劣质烟草的辛辣,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直冲鼻腔。不等谢卫从混沌中完全清醒,一只粗糙油腻、布满厚茧与冻疮的大手,便像铁钳般死死揪住了他的后领。那力道蛮横得可怕,仿佛要将他单薄的衣领生生扯碎,谢卫被这股蛮力猛地拖拽起来,瘦弱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撞向身后斑驳的土墙,“咚”的一声闷响,脊背与冰冷的土坯狠狠相触,腕骨处尚未痊愈的断骨骤然传来炸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昏黑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强撑着涣散的视线抬头,撞进的是陈三那双布满血丝的醉眼。这个常年混迹赌坊的懒汉,此刻发髻散乱,一身粗布短褐歪歪扭扭,前襟还沾着赌坊里蹭到的油污与尘土,满脸横肉因酒劲与怒火扭曲得狰狞,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呼吸间喷出的酒气熏得人作呕。想来是又在赌坊输了个精光,无处撒气,便将所有的暴戾都算在了他这个“软柿子”头上。陈三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谢卫,眼中的戾气更盛,根本不容他有半分辩解,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带着呼啸的拳风,朝着谢卫的面门狠狠砸来。
拳风裹挟着酒臭与恶意,近在咫尺。换做前世十三岁的谢卫,此刻只会瑟缩着闭眼承受,可如今这具孱弱的躯壳里,装着的是历经两世权谋厮杀、见惯了生死的灵魂。谢卫的眼神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到极致的冰寒,如同深冬寒潭里冻结的坚冰,又似修罗场上染血的刀锋。在拳头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刹那,他腰身极轻地一拧,身形贴着墙面微微偏开,堪堪躲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般迅猛,精准地捞向枕边,那里放着他白日里用来削柴、磨得极为锋利的短刀。刀柄是粗糙的硬木,被他磨得光滑,此刻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也让他的心神愈发沉静。不等陈三因一击落空而反应过来,谢卫手腕骤然翻转,寒光一闪,短刀的刀尖便直直对准了陈三心口最柔软、也最致命的位置。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半分对生命的敬畏。谢卫手臂发力,将全身仅有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上,短刀狠狠刺入,刀刃没入皮肉大半,只留下一截刀柄在外。陈三的身体猛地一僵,醉眼骤然瞪大,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短刀,又抬头看向谢卫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却终究只挤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谢卫没有停手。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本性,斩草必须除根,稍有留情,便是自己万劫不复。他手腕抽出,又再度刺入,依旧是心口的位置,一刀接一刀,密集而狠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直到第十三刀落下,他才堪堪停手。每一刀都精准狠辣,尽数戳在陈三的胸膛与腹腔之上,温热黏稠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溅满了他单薄的粗布衣襟,溅上了他苍白的脸颊,甚至溅入了他的眼睫。
腥甜的血气瞬间充斥了整间狭小的屋子,与原本的霉味、潮气混杂在一起,酿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陈三的身体重重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四肢抽搐了数下,瞳孔迅速扩散,最终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之中,再也没有半分气息。自始至终,谢卫都站在原地,握着短刀,眼神平静得如同在宰杀一头牲畜,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动容。
屋外的李苎早已被屋内的动静惊到,她原本正坐在檐下咒骂,听见巨响与陈三的嗬嗬声,便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甫一踏入屋内,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地上躺着浑身是血、已然气绝的陈三,而那个她欺压了十几年的少年,正手持滴血的短刀,满身浴血地站在血泊之中。
李苎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数息,才爆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凄厉尖叫。“杀人了!杀人了!这个小畜生杀人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上瘫倒,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一边尖叫,一边想要转身往屋外逃,想要去喊人,想要将这个“弑主”的小畜生送官。
谢卫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满地鲜血,落在李苎颤抖的身影上。那眼神依旧冰冷,依旧死寂,只是在冰冷之下,多了一丝彻骨的嘲讽。他怎么可能会留下活口?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下被送官、被问罪的后患?这些年,她与陈三对他的磋磨,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今日既然已经开了杀戒,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等李苎的手触碰到门框,谢卫已然迈步上前。他的脚步沉稳而冰冷,踩在泥泞的血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他握着那把还在滴着血的短刀,一步步逼近,如同索命的厉鬼。李苎感受到身后的寒意,回头望去,正好撞进谢卫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她吓得浑身瘫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谢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我一条生路……”
谢卫充耳不闻。他走到李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将他锁在柴房、喂他馊饭、用烧火棍打他的恶仆,看着她此刻卑贱求饶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荒芜的冷。他抬起握着短刀的手,手腕微扬,迎着李苎惊恐到扭曲的面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刀直刺她的心口。
刀刃入肉,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嗤”声。李苎的尖叫戛然而止,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恐惧凝固成永恒,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与陈三的尸体并排躺着。谢卫怕她不死,又反手抽出短刀,再度刺入,补了一刀,彻底绝了她所有的生机。
两条曾经将他踩入泥底、肆意践踏他尊严、榨干他价值的性命,在他手中,不过瞬息之间,便尽数湮灭。
鲜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他单薄的衣袍,染红了他苍白却冷绝的脸庞,甚至染红了屋角那片疯长的青苔。谢卫站在一片腥红之中,握着短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柄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鲜血与两具尸体,又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后悔,没有半分对杀戮的畏惧。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冷,以及一丝终于挣脱枷锁的决绝。
谢卫立在一片腥红狼藉之中,垂眸看着地上两具渐渐冰冷的躯体,握着短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刃上的血珠一滴滴坠落在泥地里,晕开细碎而刺目的血花。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彻骨的寒凉与隐忍到极致的爆发。
“我本不想这么早便动手,本想再忍些时日,等身子养好,等时机再足一些,再与你们清算这十几年的仇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李苎与陈三扭曲惊恐的面容,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沉渊似的冷寂。
“可你们偏偏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磋磨我,欺辱我,将我逼到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今日这结局,是你们自找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地上尸首一眼,手腕一扬,将染血的短刀丢在一旁,随即转身走向桌边那盏昏黄摇曳的烛台。烛台是粗陶所制,里面盛着小半盏灯油,火光在风影里微微跳动,将他单薄而浴血的身影拉得颀长而诡异。他伸手握住滚烫的烛台,毫不怜惜地狠狠往地上一摔,陶制烛台应声碎裂,灯油泼洒而出,尽数浇在两具尸首之上,油液迅速浸透衣衫,蔓延开来,空气中顿时多了一股刺鼻的油腥气。
谢卫后退半步,静静看着那一点火星落在油浸的衣料上。
不过瞬息,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簇,转瞬便化作熊熊烈焰,火舌疯狂卷动,顺着衣衫、屋角枯草、朽坏木柱一路疯长,浓烟滚滚而上,呛人的焦糊味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火势越来越猛,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震耳欲聋,整间低矮的土坯屋瞬间被火海吞噬,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肌肤发疼。
谢卫面不改色,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烧焦的尘土与灰烬,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抹了几把,灰黑的尘污遮住了他苍白的面色,也遮住了眼角未干的血点,看上去狼狈不堪,与寻常受惊的少年毫无二致。他深深吸了一口浓烟,故意呛得咳嗽几声,让自己的气息显得慌乱虚浮,待到火势彻底席卷全屋,浓烟遮天蔽日之时,他才猛地朝着门外冲去,一边踉跄狂奔,一边扯开嗓子,用尽全力放声哭喊尖叫,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恐惧。
“着火了!快来人啊,着火了!”
“李苎那个毒妇要放火烧死我,她要把我活活烧死在这里!”
他跌跌撞撞冲出火海,衣衫被火舌舔舐出几个破洞,头发微微卷曲焦枯,脸上灰黑混杂,泪水与烟尘糊作一团,看上去受尽惊吓、狼狈至极,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死里逃生的可怜少年,绝不会将他与方才那冷静弑杀、一把火焚尸灭迹的狠绝之人联系在一起。
滚滚浓烟在身后冲天而起,烈焰疯狂吞噬着那间囚禁了他十三年的炼狱,将所有罪恶、屈辱、苦难与两具冰冷的尸首,一并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