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青媒 > 第10章 把柄

青媒 第10章 把柄

作者:青梅嗅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8 18:06:29 来源:文学城

东宫寝殿的暖阁内燃着银丝炭火,鼎中焚着南海进贡的沉水香,烟气轻软如雾,将整座殿宇衬得静谧而华贵。皇后端坐于软褥锦凳之上,一身赤金镶边的绛色翟鸟宫装,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如流云,每一寸布料都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尊贵。

她鬓边只簪一支通体莹润的东珠凤钗,珠光华美却不张扬,耳上垂着一对水滴形暖玉坠子,衬得她面容温婉端庄,气度雍容沉静,一眼望去便知是从小浸在顶级荣华里、骨子里刻着世家威仪的女子。

这位中宫皇后并非寻常士族之女,而是出自百年名门、世代簪缨的萧氏。萧家自开国起便位列公卿,代代出将相,累世封侯爵,文脉与武勋同盛,权势根深蒂固,是大胤王朝为数不多、能与藩王势力隐隐抗衡的顶级世家。她的祖父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公,曾手握京畿三营兵权,忠勇冠绝朝野;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傅,兼领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文臣集团当之无愧的领袖;她的两位兄长,一位镇守北疆要塞,一位坐镇江南盐铁,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将萧家的势力织成一张笼罩朝野的大网。

皇后萧氏自幼在镇国公府教养,琴棋书画、礼仪规矩、宫廷权谋、朝堂局势,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她十三岁入宫伴驾,十五岁册封为太子妃,当今圣上登基之日,便以无可争议的出身与资历,稳稳坐上中宫后位,成为天下女子之尊。她的血脉里流淌着世家百年沉淀的底气,言行举止间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贵气,即便是面对权倾朝野的康王,也依旧能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从不会露半分怯色。

可也正是这份尊贵,让她比谁都清楚如今朝堂的冰冷真相。

萧家虽强,却早已在康王的步步紧逼之下,不得不退守自保。当今圣上性情温和懦弱,并无实权,偌大的江山,明面上是皇室执掌,可真正的权柄,早已被康王牢牢握在掌心。康王是先帝胞弟,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军功赫赫,党羽遍布朝野,手中握着京畿大半兵权,朝堂之上半数官员皆是他的门生私党,威势之盛,早已压过正统皇家,连皇帝都不过是他台前的一尊傀儡。

也正因如此,当皇后听见“谢”一字时,眉宇间才会瞬间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谁都知道,兖州侯谢抱甫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迎娶了康王的嫡女清河郡主。谢抱甫本是一介寒门武将,凭着攀附康王才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兖州镇守,敢在康王眼皮子底下私藏外室、留下私生子,简直是拿全族性命冒险。以康王的狠辣与掌控欲,若是得知此事,别说谢抱甫一个小小的侯爷,就算是萧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也要被牵连得脱一层皮。

皇后望着眼前年仅十四岁,却已沉稳得深不见底的儿子,心头的疑惑更重。她这一生见过无数风浪,受过无数尊崇,却从未见过自己的太子,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如此上心。

她轻轻抬手,抚过袖口精致的绣纹,声音温柔却带着世家主母的通透:“皇儿,你要明白,康王势大,谢家早已是康王一脉的爪牙,你此时派人去兖州寻人,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连萧家与东宫,都会被卷入风波之中。”

赵鄅垂眸掩去眼底寒芒,声音轻淡却坚定:“母后放心,儿臣自有分寸,他只是一个寻常少年,与谢府无干,与康王更无牵扯。”

皇后望着儿子深不见底的眼眸,终是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内侍退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东宫暖阁内只剩下沉水香轻柔缭绕的烟气,将雕梁画栋与明黄锦缎晕染出一层朦胧而华贵的光晕,也把皇后温婉端坐的身影衬得愈发柔和。赵鄅依旧端坐在软榻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膝头锦袍上细密的云纹暗花,少年清俊的面容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波澜,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深处,早已被两世刻骨铭心的回忆彻底吞没,掀起滔天骇浪。

那些被死亡封存、被重生唤醒的记忆碎片,如同淬了剧毒的冰刃,一寸寸凌迟着他的神魂,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上一世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坠入深渊,如何在绝望与背叛之中,走向万劫不复的终局。

那时他早已行过冠礼,褪去少年青涩,在东宫苦心蛰伏多年,步步为营积攒势力,收拢旧臣,安抚宗室,只为从权倾朝野的康王手中,夺回本该属于皇家的权柄,护住懦弱无能却依旧是天下共主的父亲,守住赵氏江山最后一丝尊严与体面。他以为自己步步谨慎,以为身边心腹皆可托付,以为自己早已看清朝堂暗流,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康王的狠辣阴鸷,更低估了人心叵测,看错了那个他倾尽信任、亲手从泥沼之中提拔起来的人。

谢卫,那个从兖州谢府偏僻小院里走出来的少年,那个他一见如故、视作左膀右臂、引为毕生知己的人,那个他给予无上荣宠、交付心腹机密、甚至愿意与之共分江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康王安插在他身边最隐蔽、最致命的一枚棋子。从相识相知到权倾东宫,从并肩而行到背后捅刀,所有的温柔与忠诚,所有的隐忍与陪伴,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长达数年的惊天骗局。

天牢深处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湿,浸透骨髓的霉腐与血腥,铁链缠身的沉重与屈辱,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沉默,父皇在金銮殿上束手无策的绝望,还有谢卫一身肃锦官袍、立于囚牢之前,那双冷漠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眸,一幕幕在赵鄅脑海中疯狂翻涌。是谢卫亲手伪造了他谋反的罪证,是谢卫亲自罗列了他大逆不道的罪状,是谢卫在天下人面前,将他狠狠推入谋逆的污名之中,最后,也是谢卫,握着那柄淬入无解剧毒的短刃,面无表情地刺入他的心口,终结了他身为太子的一生。

而在谢卫的身后,始终站着笑意冰冷、气势滔天的康王。那一日,康王并未亲自踏入天牢,却在牢门外的长街上,用那道足以响彻整个皇城的声音,宣告了他的罪有应得,也宣告了赵氏皇家彻底的落败与臣服。

他死在天牢那个寒冷刺骨的深夜,意识一点点涣散,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狱卒低声的议论,说康王已然彻底掌控京畿兵权,说皇帝早已沦为彻头彻尾的傀儡,说赵氏江山气数已尽,天下易主不过是朝夕之间。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抬头望向牢窗外的天空,想要看一眼那片本该属于赵家的江山,可映入眼帘的,只有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漆黑,连半星月光都无法穿透。

他不知道自己死后,这大胤江山究竟落得何等下场,可不用细想,他也能精准地猜到结局。他的父亲本就是康王手中任意摆布的傀儡,没有了他这个一心想要反抗、试图夺回权柄的太子,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制衡康王的滔天野心。不出半年,或许更短,康王便会撕下所有伪善的面具,逼父皇写下禅位诏书,废除赵氏国号,自己登基称帝,将这传承数代的江山,彻底改姓易主。

想到此处,赵鄅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狠狠收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月牙形的血痕,刺骨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寒意。他太了解康王这个人了,自先帝在世之时,此人便对九五之位虎视眈眈,只是碍于先帝威严与萧家等世家制衡,才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蛰伏待机。如今他手握大半朝堂兵权,六部九卿尽是党羽,天下子民半数受其恩惠,威势早已凌驾于正统皇家之上,这般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再也不可能放手。

这些年,康王对他们赵氏皇族的欺压与凌辱,早已到了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地步。克扣东宫一应用度,架空皇帝所有实权,安插亲信监视皇室一举一动,随意寻由头发落宗室子弟,甚至在朝堂之上,公然僭越礼制,行皇帝之权。这般步步紧逼、蚕食江山的行径,早已暴露了他谋朝篡位的狼子野心,可笑他的父皇,却依旧对这位皇叔信任有加,感恩戴德,一味退让妥协,天真地以为血缘亲情能够束缚住滔天权欲,以为一味顺从便能换来平安度日。

赵鄅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清醒与决绝。

天家之内,从来没有所谓的真情骨肉,只有权力倾轧,只有利益交换,只有你死我活。康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留着他,迟早会毁了赵氏江山,害了满门宗室。他必须赶在一切悲剧重演之前,尽快布局,尽快积蓄力量,尽快将这个压在皇家头顶、掌控天下苍生的巨蠹,彻底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在兖州城的上空,将兖州侯府巍峨的飞檐与朱红的围墙吞没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白日里肆虐的风雪终于停歇,天地间静得只剩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那声音裹着刺骨的寒意,刮过裸露的肌肤,像钝刀在反复切割。谢卫背着黄凭的尸体,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及踝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这单调的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却又很快被呼啸的寒风吞噬,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桩隐秘的杀戮缄默。

尸体早已被深夜的严寒冻得僵硬,沉甸甸地压在他单薄的脊背上,隔着一层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凉。黄凭原本微胖的身躯此刻缩成一团,脖颈歪向一侧,额角的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块,粘在凌乱的头发上,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混着雪地里的寒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可谢卫对此浑然不觉,他依旧专挑府里最偏僻的路径穿行——回廊的阴影深处,假山的缝隙之间,少有人至的夹道之中,脚下的雪地被他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又很快被夜风卷来的新雪轻轻覆盖,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转瞬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一路行至侯府后山,这里早已没了府内的规整,荒草丛生,枯木横斜,被积雪压弯的枯枝耷拉着,像是垂首的幽灵。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地面的崎岖,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意便会滑倒。谢卫在一片背风的矮林旁停下,将背上的尸体往雪地上一丢,动作随意得像是丢弃一袋用旧的麻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垂眸扫了一眼那具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怜悯,也无畏惧。于他而言,这等依仗权势、行龌龊之事的蛀虫,能留他一具全尸,已是他两世为人,为数不多的“宽容”。

他本就没打算费心费力地挖坑掩埋,后山的冻土坚硬如铁,要挖出一个能藏住尸体的坑,少说也要耗费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陷入险境。他如今羽翼未丰,最忌节外生枝,多一分动作,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只是刚走出数步,耳畔的风声忽然变了调子,卷着远处侯府隐约的灯火,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谢卫脚步骤然顿住,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缓缓回头,望向雪地里那具依稀可见的身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这后山虽偏僻,却也并非全然是无人踏足的绝地。府里的杂役会趁着天晴上山砍柴,城外的猎户也会循着兽迹进山搜寻,甚至春桃若是发现黄凭失踪,派人搜寻,后山定会是首要之地。

若尸体被人发现,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侯府,再顺藤摸瓜找到他这个刚入府、身份不明的“阿卫”头上,纵使他能编造出千万种说辞,也难免会引来谢抱甫的注意,甚至被春桃抓住把柄,借机将他置于死地。麻烦,是他此刻最需要规避的东西,他的蛰伏,他的谋划,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谢卫折返回去,一步步走到陡峭的雪坡边缘。坡下是深不见底的雪谷,谷内漆黑一片,只有寒风穿过谷口时,发出的凄厉呼啸,像是亡魂在低声啜泣。他站在坡边,看着雪地里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对着黄凭的腰腹处,狠狠踹了下去。

这一脚,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少年单薄的身躯里,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狠戾。沉闷的声响被厚厚的积雪与凛冽的寒风彻底吞没,尸体顺着陡峭的雪坡翻滚而下,一路上不断撞断枯枝,碾过积雪,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雪块被撞得飞溅,枯枝被压得断裂,那具僵硬的身躯在雪坡上滚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最终重重坠落在谷底,被厚厚的雪层瞬间掩埋,连一丝衣角都未曾露出。

做完这一切,谢卫低头拍了拍鞋面上沾染的雪沫与枯枝碎屑,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愧疚。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历经两世生死打磨后的漠然,仿佛刚才踹下去的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只是一块碍眼的顽石,或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他沿着原路返回,脚步依旧平稳,只是周身的气息,比来时更冷了几分,像是被后山的风雪,淬去了最后一丝少年人的温度。

出了侯府侧门,便踏入了兖州城的街巷。此时已近子时,按常理,寻常街巷早已万籁俱寂,唯有打更人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偶尔在巷陌间回荡。可谢卫所走的这条街,却是兖州城有名的不夜街,赌坊、酒肆、勾栏瓦舍鳞次栉比,沿着青石板路绵延开去,即便是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侯府后山的死寂,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沿街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灯穗翻飞,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通红,连路边的积雪,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绯色。酒肆里传来划拳行令的喧嚣,汉子们高声喊着酒令,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醉汉的呓语与店家的吆喝;勾栏瓦舍的二楼,丝竹管弦之声袅袅飘出,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喉与娇柔的笑语,织成一曲市井红尘的靡靡之音;路边的小摊上,卖馄饨的老翁守着热腾腾的炉子,炉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偶尔有夜归人停下,要上一碗热馄饨,驱散深夜的寒意。

行人们或是醉意醺醺,互相搀扶着踉跄前行;或是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像是在躲避什么;或是驻足于街边的摊位前,讨价还价,脸上带着市井小民的精明与算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神情,有赢了钱的得意,有输了本的颓丧,有对生活的麻木,也有对**的狂热,构成了一幅最鲜活也最粗粝的市井百态图。

谢卫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将自己隐在街边屋檐的阴影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前世,他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金銮殿的金碧辉煌,见惯了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却甚少这般近距离地感受底层市井的喧嚣与粗粝。

那时的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俯视着天下苍生,只觉得这些市井烟火,不过是庸碌之辈的琐碎日常,不值一提。如今重活一世,褪去一身荣光,置身于这烟火红尘之中,反倒让他觉得格外清醒。

就在他路过一家名为鸿运赌坊的大门时,一阵激烈的打骂声与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冲破了周遭的喧嚣,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撞入他的耳中。

谢卫抬眼望去,只见赌坊那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的鸿运二字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红光闪烁,映得门内的景象愈发狰狞。几个身着黑色短打、满脸横肉的护院,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拳打脚踢。那男人正是兖州城有名的赌徒张忠,此刻他衣衫褴褛,原本还算整齐的长衫被撕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与雪水,头发散乱如枯草,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他的脸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肿得老高,嘴角淌着暗红色的鲜血,混着唾沫,滴落在脚下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张忠早已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狗,双手死死抱着头,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声凄厉又微弱的哀求。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恐惧,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

护院们却丝毫没有手软,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背上、腿上。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护院,身形魁梧,抬脚狠狠踹在张忠的小腹上,张忠的身子猛地一弓,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嘴角的血淌得更急了。络腮胡护院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怒骂的声音粗犷而凶狠,在深夜的街头格外清晰。

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围成了一个半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有人摇着头,发出一声叹息,脸上带着几分惋惜;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鄙夷;还有人面露惧色,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显然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更对鸿运赌坊背后的势力忌惮不已。

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谢卫耳中,他的目光落在张忠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又扫过那些凶神恶煞的护院,最后停留在赌坊门楣上那盏摇曳的红灯笼上。

谢卫的目光落在地上蜷缩抽搐的身影上,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一凝,如同寒潭深处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锐光,只一瞬,便将对方的容貌与身份牢牢锁定。他认出了,这哀嚎不止、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流落街头的市井赌徒,而是兖州侯府内负责采买、库房、庶务调度的管事张忠。此人在府中当差已有七八年,平日里总是一身浆洗干净的青布长衫,见了主子恭敬有礼,见了下人却端着十足的架子,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是谢府上下公认精明能干的老人,连管事嬷嬷与春桃,都会给他三分薄面。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规矩本分、谨小慎微的府中管事,竟会深夜出现在兖州城最奢靡、门槛最高的鸿运赌坊,还输得倾家荡产、被人打得半死不活。这荒诞的一幕,让谢卫瞬间嗅到了其中深藏的猫腻,两世浸淫权谋、洞悉人心的城府与理智,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层层拆解,步步推演。

他比谁都清楚侯府下人的薪俸规矩,像张忠这样的中层管事,月例银子不过二两,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一年到头撑死也就三十两入账,这点银子,勉强只够养活一家老小、贴补家用,想要存下余钱都极为艰难,更别说踏入鸿运赌坊这种地方。

这家赌坊背后有城中豪强撑腰,专做富贵人家的生意,最低一桌的赌本也要五十两起,一晚上进出百两银子都是常态,绝非一个靠着月例过活的下人能够染指。张忠此刻浑身是伤、跪地求饶,显然早已输光了所有本钱,甚至欠下了巨额赌债,这笔远超他收入百倍的巨款,来路绝对不正。

谢卫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曲,心思冷静得近乎可怕。采买管事一职,手握府中日用物资、柴米油盐、绸缎布匹、节庆供品的采买大权,是整个后院油水最丰厚的位置。

以张忠的精明,绝不会放过中饱私囊的机会,他极有可能在采买银两上虚报价格、克扣分量、以次充好,长年累月贪墨公款,也可能借着职务之便,向城外商户索要回扣、收受贿赂,为他人大开方便之门,更有可能与春桃、甚至府中更高层的人勾结,参与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从中分得好处。

这些灰色收入,数额巨大,来路隐秘,最适合用来满足这种挥金如土的恶习。张忠敢在赌坊一掷千金,就说明他贪墨的数目早已超乎想象,谢府库房的亏空,恐怕早已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一念及此,谢卫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了然。这不是麻烦,而是上天送到他手边的、最锋利的把柄。他如今在谢府孤立无援,无权无势,既要躲避春桃的刁难打压,又要防备谢瑾等人的欺辱构陷,还要在谢抱甫的眼皮底下蛰伏求生,手中正缺一枚可以制衡他人、自保立足的筹码。

而张忠的贪墨与嗜赌,正是一枚可以随时引爆的暗棋,既能拿捏住这位管事为己所用,又能顺着这条线索,摸清后院采买的利益链条,甚至牵扯出春桃乃至更高层的隐秘,为自己日后铺路。

谢卫不再有半分迟疑,缓缓从街边的阴影里迈步而出,青布衣衫在风雪中微微飘动,单薄的身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稳。他一步步走到张忠面前,在围观人群诧异的目光里静静站定,微微垂眸,冷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那样沉默地立着,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与他十三岁的年纪格格不入。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阅尽阴谋诡计后沉淀下来的沉冷压迫,是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漠然与锐利,没有暴戾,没有张扬,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张忠牢牢笼罩。沿街的灯火明明落在他的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只让那片沉静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正被护院踢打的张忠,早已痛得意识模糊,哀嚎声嘶哑破碎,满心只剩下绝望与恐惧。

可当那片冰冷的阴影覆顶而来时,他却莫名地浑身一僵,连痛呼都下意识咽了回去。他艰难地抬起布满血污与青紫的脸,肿胀的眼睛费力地睁开,撞进谢卫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眼眸里。只这一眼,张忠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他活了四十余年,见过侯府主君的威严,见过往来官员的气度,见过街头豪强的跋扈,却从未在一个半大少年身上,感受到如此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眼神不怒自威,沉静得不见底,仿佛能穿透皮肉与衣衫,直直照见他心底最阴暗、最不敢示人的秘密,连呼吸都像是被对方牢牢掌控。

他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息,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忘记了眼前的险境,只剩下一股从骨髓里冒出来的敬畏与惶恐。

周围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悄然退去,寒风卷过街角,灯笼光影摇晃,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这一对身份悬殊的人身上。

谢卫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的模样,薄唇轻启,声音冷而低沉,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张忠的心口上。

“张管事,输得这么惨,欠了这么多债,你就不想翻身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