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依旧抽噎的曲一一,玉琳琅只是静静拥住她,等那阵情绪渐渐平息。
许久,曲一一将叶吟带到僻静的地方,玉琳琅则抱剑立于不远之处。
叶吟锁着双眉,眼中泪光未散,曲一一却忽然沉默。她本想说些看开的话,可那样的话连她听来都觉苍白。
曲一一与叶吟本是情敌,原不该生出真情,更不该成为朋友。可两个心地柔软的人,共爱一人的情伤让她们不知不觉走近,成为交心的姐妹。因此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叶吟的心情,曲一一何尝不懂。她无法劝慰她,如同无法劝慰自己一样。想着,心里漫起一阵凄酸,眼圈也跟着红了。她咽下喉间的咸涩,轻声道:“叶姐姐……试着骗骗自己吧。或许那样,心里会好受些。”这话又何尝不是过给她自己听的。
从曲一一微微发颤的背影,玉琳琅看得出她有多难,多矛盾。爱一个人爱到如此地步,实在需要勇气。昨夜,她曾劝曲一一,大可不必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可曲一一的话却让她再也无法阻拦。
“玉琳琅,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爱一个人,原来可以这般美好。他会让我怦然心动,也会让我突然害羞,我就像着了魔似的,只想看见他……只要能看着他,我的心就是安稳的。可如今,他的心碎了,我的世界也好像跟着塌了。”
玉琳琅仍记得当时说这话时她眼里那瞬亮起又黯下去的光。
“叶姐姐,跟我回去吧。你也看到了,然哥哥他真的很难过。他并不是不在意你,只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曲一一努力做着说客,“我们都冷静一阵,给他点时间。等他把一切理清了,就会明白,他的心从来都在你这里,一定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的。”
曲一一蹲下身,紧张地盯着叶吟的眼睛。然而叶吟早已心灰意冷,任凭她怎么说,都不愿回头。苦劝许久,曲一一也累了,垂头丧气地抿紧了唇。
叶吟合掌,语气疏离:“施主,你也放下吧。”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叶姐姐……等等!”眼看再也拦不住她,玉琳琅一步上前,抬手击在其后颈。叶吟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曲一一吓了一跳,“你……玉琳琅,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玉琳琅利索地将人扶到肩上,淡淡道:“有时候,动手比动嘴有用。”
曲一一怔了怔,竟也无话反驳,只得点点头:“那、那先带她回玄德山庄吧,不然脚长在她身上,我们总不能次次将人打晕吧。”
玉琳琅没再多说,扛着叶吟,走在前头。
感情这东西,有时让人变得无比慷慨,有时却又让人小气至极。
院子里,秦艾焦急地踱来踱去,邬丫戈则坐在树杈上嗑着瓜子。
萧暮然拖着满身伤痕还未踏进院子,秦艾已冲过去,死死揪住他领口,怒声道:“我说过,你若负了叶吟,我绝不饶你。果然,你还是负了她!”
萧暮然默然不语。秦艾愈发生气,这气不只对萧暮然,也是对自己。气自己没有能力给她想要的幸福。
眼看秦艾就要挥拳,邬丫戈急忙从树上跳下,拉住他手臂:“艾哥哥,住手,快住手!”
秦艾气红了脸,挣开她道:“别拦我!我今天非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珍惜的混账!”
邬丫戈被他狠厉的神色慑住,不由得松了手,默默退开了几步。
一拳重重砸在萧暮然脸上,他嘴角顷刻渗出血迹。秦艾却未停下,满腔不甘化作拳风,又一击落在他胸腹。
“叶吟那样好的姑娘,对你一心一意……你怎么能这样对她!”秦艾越说越怒,几乎字字是从齿间迸出来的,“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在身边那人不是真正的叶吟?那你为什么不回头?为什么?!”
他将所有愤懑都灌进拳中,一拳一拳,结结实实落在萧暮然身上。
萧暮然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不躲不挡,甚至眼底浮起一丝解脱般的平静。仿佛这些拳头打散了他心里某种沉重的东西,反而让他好受些。
不知过了多久,秦艾终于力竭,萧暮然也再支撑不住,两人顺着墙根滑坐在地,□□。
这时,萧暮然竟低低笑了一声,哑着嗓子开口:“别停……千万别停。我要感谢你……身上越痛,心里才越没那么疼。”
秦艾一听,火气又窜了上来。敢情自己打了半天,倒像是在帮你解脱?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他一把揪起萧暮然衣领,可拳头举到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看着他满脸满身的伤,秦艾终是狠不下心,只能愤愤甩开手,咬牙道:“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还手?就只会傻站着挨打吗?”
他虽恨,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萧暮然的痛更是深不可测,他们不过都是造化弄人的可怜人罢了。
这一刻,两人之间那点芥蒂,突然地烟消云散了。
邬丫戈在一旁看得发愣。方才还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人,此刻却并肩在地,传起了酒囊。或许这就是男人之间的情义: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纵然山河变迁,生死相隔,真情总在风雨后见得真切。
“别喝了,你身上有伤。”秦艾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死不了。”萧暮然不以为意,仰头又灌下一口,仿佛能把满腔怅惘都吞进肚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秦艾也喝了口酒,终于问出这句话。
萧暮然没有回答,可心里早已翻涌起无数画面:是她生疏地起火做饭的时候,是她手忙脚乱煮羹汤的时候,是她拿起针线却无从下手的时候……如今想来,蛛丝马迹早已遍布朝夕。
那日,在桑葚树下,他本已打算探个究竟,却偏逢玉面菩萨杀到。后来当他苏醒,见青菱烈安然无恙,又见她守在身旁满眼担忧,他便不敢再问,甚至自欺欺人。
定是近日变故太多,他才疑神疑鬼,以为是叶吟布下的局。可她图什么呢?除了青菱烈,他一无所有。这般揣测,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这份自我欺骗,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刃,反反复复戳在他心口。
“那你又是何时确定……她不是叶吟的?”秦艾继续问道。
萧暮然仍沉默,只抬眸望向远处。回想当时,他重伤卧床,朦胧间听见叶浅吟的婢女低声禀报叶吟的处境。如果当时他立即去救叶吟,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低头阵阵苦笑。可当时为何没有问?为何没有戳破?
他默默低下头。那时,两颗心不受控制地靠近,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愫,让他即便知道是局,也甘愿沉溺其中,毫无退路。
后来前往洛阳的途中,萧暮然又一次察觉异样,最终他查到了真像,知道身边的“叶吟”是鬼魅宫的宫主,真正的叶吟已重获自由。叶浅吟为他解散鬼魅宫,为他不再服食那以人血饲养的蛊毒。而那时,他早已深陷,欲罢不能。
若问他是否犹豫过,他不敢细想那份矛盾。他能接受叶浅吟不是叶吟,却无法面对曾经的她,那满是血腥的双手和那惯于杀戮的心。可当他得知叶浅吟中毒已久,唯有他的执念,才能为她续命时,他更不能放手。
秦艾为叶吟感到不值,紧紧盯着萧暮然的眼睛,沉着声问:“你想过叶吟吗?往后……你如何向她解释……她该怎么办?”他是真的心疼叶吟。
萧暮然无言以对,仰头灌下一整坛酒。
秦艾也陪着饮尽一整坛,似醉非醉间喃喃:“爱过了,伤过了……如今真是爱怕了。”
此刻的萧暮然,心海早已巨浪滔天,淹没了彼此,所有痛楚无处遁形。他的心底嘶喊:我有罪。这苦涩我已尝尽,痛不欲生,终究不敢,也不愿再次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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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乍起,远山遮尽,玄德山庄内。
曲一一守在叶吟床边,忍不住向玉琳琅埋怨:“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下手这么重,一整日了人还不见醒?”
玉琳琅也有些讪讪。她所学皆是杀人保命的本领,出手从不留情。对敌人若有半分心慈手软,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你这下手……唉,叫我怎么交差?”曲一一愁眉苦脸地将头埋进臂弯,“不行,玉琳琅,你快想想办法。”
玉琳琅此时亦有些后悔,挠头尴尬道:“我哪知道她这么不经打。”
正说着,叶吟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眼,迷茫地望向四周。“醒了醒了!”曲一一赶忙唤玉琳琅。
“这是……哪儿?”叶吟撑起身,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颈。曲一一连忙解释:“这里是玄德山庄,你在我房里。”
叶吟仍揉着后脖颈问:“一一,我……我怎么在这里呢?”曲一一搓搓手,眨眨眼编起谎来:“这个嘛……其实是……”
玉琳琅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叶姑娘,庄上有一位久病的病人,特邀姑娘帮忙看看。”
“哦。”叶吟依旧觉着后脖子酸痛,继续轻轻揉着。
曲一一观察她的神情,好似不记得昨日发生之事,便小声试探,“叶姐姐,你真的……真的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玄德山庄的了?”
叶吟努力回想,脑中却一片空白,只得摇头。曲一一悄悄松了口气,脸上藏不住笑意:“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叶吟起身道:“想起什么?来看诊吗?”
玉琳琅见状插嘴道:“叶姑娘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多休息片刻。那病人情绪尚未平复,待他稳定些,我再来接你。”不等叶吟回应,便拉着曲一一退出卧房。
曲一一一脸茫然,搞不清这又是哪一出。玉琳琅咬咬嘴唇,神情严肃地看向她,低声道:“好像……叶姑娘……失忆了。”
“失忆?”曲一一瞪大眼睛,急得差点嚷起来:“叫你下手不要太重嘛,这下可好,怎么跟然哥哥交代!”
玉琳琅忙将食指竖在她唇前,示意轻声,一面拉她退远些。走过两道回廊,估摸叶吟即使有顺风耳也是听不到了,才低下头道:“都怪我,力道没控制好……这……”
曲一一却突然重重一拍她,眯眼笑起来:“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件坏事。做得妙!这下不正合我们的意吗?”
玉琳琅被她说得一愣。曲一一笑着解释:“你想想,我们之前不正发愁怎么阻止叶姐姐去尼姑庵当尼姑吗?”
“嗯……”
“如今她忘了这回事,咱们不就省了大把力气嘛!”曲一一乐滋滋地一屁股坐在回廊上,翘起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答应然哥哥的事,竟这样误打误撞地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