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惦记着约定,萧暮然从茶馆折返,回到最后与曲一一相遇之处。顺着她离去的方向望去,是一片深邃茂密的林子。
他断定她闯入了这片丛林,身影一动,掠身进入林间。
林中树木参天,枝芽相互交织、攀爬,仿佛在无声地争夺天光。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的判断没错,曲一一此刻仍困于此地。起初她还暗自庆幸,自诩聪明绝顶,这下任谁也寻她不见。
然而,走了近两个时辰,她依然在这片林中徘徊。饥渴交迫的她终于撑不住蹲在树下,双手抱头,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曲一一啊曲一一,你这猪脑子!现在确实没人能找到你了,活该困死在这里!”
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她哀声叹道:“早知道就让张猛抓回去了,至少不会挨饿。就算不跟张猛回去,被那个小混混抓走也行啊……”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绝望中,她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除了偶尔旋落的几片枯叶,这里仿佛被时间静止,安静得令人发慌。
天色渐渐暗沉,树林里的暮色来得格外迅疾。曲一一被困的恐惧濒临崩溃,孤独与无助侵蚀着她最后的防线。
“啊——”
泪水奔涌而出,她绝望地呼喊:“爹爹,救我,爹爹,我不要死在这里……啊啊……救命啊……张猛,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你快来救我……”
林中灌木丛生,遮挡视线,地上落叶厚积,足迹难辨。萧暮然在林中穿梭一个来回,眼看暮色更浓,仍未发现任何线索。
不能再耽搁了。如今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仍在林中。
以曲一一那点功夫和脚力,即使认准方向,在又渴又累又恐慌的情境下,也绝难短时间走出这片林子。更何况,以他的判断,曲一一还不具备在林中辨别方向的能力!
正凝神间,站在枝头的萧暮然隐约听到哭声和咒骂声,虽然模糊不清,但那哭声确凿无疑。
他侧耳倾听,循着哭声飞去。
半盏茶的功夫,嚎啕大哭的曲一一便没了力气,神情呆滞地瘫坐在地,两眼空洞地望着渐暗的天色,鼻子时不时抽泣,嘴唇嗫嚅。
曲一一很幸运,他们的距离还不算远。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萧暮然摸到了她的踪迹。
此刻的她已不复白日的飞扬跋扈,像受惊的孩子般蜷缩在树根深处。从臂弯间露出的那双清澈眼眸,盛满无尽的绝望与恐惧,让人猝不及防地心生怜意。
但萧暮然仍保持着极度的冷静。
“嗷呜——”
他仰首,朝夜空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兽声刺破夜幕,冲入寂静的树林,惊醒了呆坐的曲一一。
“唰”
她像被弹簧弹起一般,猛地蹦起来,向声音相反的方向没命奔去。求生的本能驱使她不停前冲,早已虚脱的身子几乎不听使唤,但她依然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
她想,哪怕是爬,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她不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连骨头都不剩地消失在这里。
这……
曲一一突然止住脚步,疑惑地捡起一根干柴。这些散落的干柴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格外显眼。顺着干柴望去……是上天的垂怜吗?
“是砍柴人落下的……是砍柴人落下的!"她欣喜欢呼,"沿着这些干柴就能走出去了……对!一定可以!”
忽然眼前一亮,她重拾信心。
人总是这样,当你有了希望,就会生出无穷的力量。
沿着被遗留下的干柴,她终于走出了密林。可眼前的路并非来时的方向……
此时皓月当空,四野静谧。
她环顾四周,仰头愤愤地指着月亮道:“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你以为这样本姑娘就会怕了吗?哼!我才不会呢,等着瞧吧……”说着朝月亮做了个鬼脸。
就在她准备低头的瞬间,动作微微一滞,凝目远望……是幻觉?她不自觉地睁大眼睛,烛光!是烛光!
有烛光的地方定有人家!
好美,整片山峦似乎都被点亮,点点烛光在风中摇曳,透着婀娜之姿。曲一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随即指着月亮:“看,天无绝人之路……做人要厚道哦。”说罢,她便朝光亮处奔去。
曲一一的欢喜极为纯粹,如同孩童一般,或许她本就是个孩子。
山间的道路看似近在咫尺,走起来却遥不可及。
她浑身酸痛难耐,但那股不服输的韧劲迫使她咬牙坚持前行。
眼前是几间竹屋,规模不大,孤独地矗立在山坳之中。屋内角角落落都点燃着蜡烛,就连屋外的石头上也布满了烛光,烛光仿佛要与星月争辉,有些蜡烛已经燃尽,蜡油紧紧黏附在石头上。
曲一一伸手触摸这些余温尚存的蜡油,抬头望向这间竹屋,心中顿生疑惑:这屋子的主人真是个怪人?为何要点这么多灯呢?
那么,要不要进去?……管不了那么多了,怪人也是人!随即清了清嗓子喊道:“有人吗?有人在吗?”
门虚掩着,许久都没有应答。她早已筋疲力尽,急需一个可以吃饭、睡觉的地方。等不及了,她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自行敞开。
她往屋内探头,一眼便望见桌上的菜肴。
曲一一也顾不得许多,像只饿狼般冲过去,拎起一只鸡腿,吞咽着口水道:“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虽不比家里的饭菜,凑合凑合吃吧。”说着,狠狠撕下一口。
待鸡腿下肚,她审视着桌上的其他佳肴,如同美食家般点评道:“这鸡腿没有淋蜜汁,导致色泽不足,味道也少了一层鲜嫩。这青菜,缺少鲍汁浸泡,火候更是不足……”
点评完毕,她举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了顺因吃得太过匆忙而堵塞的喉咙。“嗯,这茶……水温欠佳,回甘不够,茶气略弱,茶杯也旧得离谱。”说着,将一杯茶一饮而尽。
窗外的人望着她的模样,轻轻摇头,低眉一笑。
似乎只有曲一一这样的人才会如此简单,情感表达也如此直接,从不猜疑。若是旁人,定会先思考:是谁安排了这一切?他出于何种目的?这饭菜是否有毒……
这一切确实是萧暮然安排的。为了让曲一一能安心在此休息,避免节外生枝,他砍了一路的柴,用尽了家里的蜡烛,还煮好了一桌饭菜。
眼见她沉沉睡去,他才放心地离开。
张猛在城里四处奔走寻找曲一一,真是担心到了极点。大小旅店挨个排查,折腾了整整一夜,却一无所获。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此刻的曲一一正在萧暮然的床上与周公约会呢。
天色微亮,萧暮然从树上坐起身。
树是自家门外的树,看样子他睡得十分惬意,眉眼间都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守护了曲一一一整夜,此刻她依旧睡得安稳,看来她确实疲惫至极,睡得正香甜无比。
萧暮然不忍打扰,决定先联系张猛,只有张猛带她回去,才不会节外生枝。
暮春时节,不周山雾气氤氲,山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草香气。
山路蜿蜒,他却步履从容。他打小便随师父住在这后山上的小黑潭边,或许师父是想远离尘嚣。
快到山脚时,隐约传来人语声,再细细辨别,大山又恢复了宁静。怕是自己的错觉,此处人迹罕至,怎会有人声呢?即便是赶山挖棒槌的人,也不会这么早出山的。
然而,萧暮然的马就是不肯前行。那么还有一个可能——有蛇!
他的视线朝前方缓缓搜索。果然,一只眼镜蛇横踞道中。草叶掩护,若不细看还真不易察觉,马的感官果然比人灵敏,更何况萧暮然的马,绝非凡驹。
抬手摘取一片叶子,看似随手一丢,却砍掉了整个蛇头,速度快得连挺立的蛇身都来不及反应,“嚓嚓”地游走,只留断首还在草丛中抖动。
萧暮然轻抚马颈:“闪电,别怕,走吧。”安抚后,闪电仍然举步不前。他再度蹙眉:难不成还有蛇?
向稍远处望去,灌木丛中似有一道身影,他立即下马查看。
倒地的是名女子!素白的衣裙已被泥土污染,看样子是不慎滑落在此处。
“姑娘,醒醒。”他赶忙蹲下,扶起她的上身,那沾有泥土的脸色煞白,手无意识地摸向小腿,表情甚是痛苦。
糟糕!定是被那蛇咬伤了!
来不及太多顾虑,他撕开她的裤腿,目光一凝,果然,她整个小腿已经红肿,仔细辨认,可看到纤细的脚踝处有两个牙痕,少量渗血,此刻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这眼镜蛇毒性猛烈,此刻毒液恐怕已经扩散。情况危急,必须立刻解毒,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可这荒山野岭,去哪儿寻解药?
声音切急:“姑娘,姑娘,醒醒,快醒醒!”
那女子因毒发浑身软绵,虽听到呼唤声,却无力睁眼,只是喃喃道:“竹叶青,竹叶青……”
萧暮然不解其意,再看那伤口,顿时恍然大悟。女子是想告诉他,咬伤的她是竹叶青蛇。
想必是那眼镜蛇吞下了咬人的竹叶青后,还没来得及溜走,就被他斩掉了脑袋。这就好办多了,竹叶青蛇本身毒性不强,寻常解毒药即可应对。久居山中的萧暮然,身上常备着这类药物。
事不宜迟,他当即从怀中取出干净帕子,撕成布条,迅速在她小腿上方扎紧,接着从腰间摸出药瓶,倒出两粒,一粒喂她服下,另一粒碾碎后敷在伤口处。
药效极快,女子痛苦的神情逐渐舒展,萧暮然紧张的神色也悄然舒缓。
一声嘤咛,女子悠悠转醒,微微睁开一双杏眸。
“你……你要做什么?”她声音微弱,眼中尽是戒备。
缘分,妙不可言。
有些人,一旦相遇,便注定一眼万年。
曲一一就是可爱的小妹妹,后续会逐渐成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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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受人之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