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吟紧握住萧暮然的手。她信得过自己的医术,却抑不住满心的忧虑。
亲眼目睹他伤痕累累的样子,除了心疼,再无他想。她甚至不想去问那些过往,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我只盼着你好,只愿你好……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因为深爱,她甘愿放下一切,哪怕是那噬骨的情伤。她已想好,从今往后,再不提及两人之间的那些伤与痛,让一切从头来过。
晨光透进窗棱,趴在床沿熟睡的叶吟手指一下握空。她迷迷糊糊摸向床铺——没人。
“萧大哥!”
她慌忙起身要去寻人,却又忽地顿住脚步,缓缓回过头。一件大衣正静静落在地上,是她起身太急,脱落的。
叶吟慢慢走近,蹲下身,将大衣紧紧攥在手里。这是萧暮然为她披起的,可他人呢?
良久,她苦笑着松开手,默默站了起来,“他在躲我……”
原来很多时候,即便你委曲求全,即便你独自承受,也不过是一厢情愿。回不去了,她们之间早已杳杳山水相隔。
复此分别,叶吟内心倍加黯然,不觉泪之双下。
她的医术从不会叫人失望。只过了一日,萧暮然便醒了。
曲一一再来时,屋子里空空荡荡。等了许久,才见萧暮然带着一身酒意从外面回来。原以为他会满脸愁容。不,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笑容却仿佛隔得很远,很远。
没有人能明白,那一刻明明痛得万箭穿心,此一刻却可以笑得云淡风轻。
“你很难过,是不是?”曲一一试着安慰。
萧暮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拧着眉头,拍了拍曲一一的肩,一语不发,脸上绽开一个更深的笑容,接着便摇摇晃晃走回屋里。
那件大衣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萧暮然缓缓将它拾起,指腹一遍遍抚过上面的纹路。
曲一一不知道,这件衣服上既有叶浅吟的针脚,也有叶吟的针脚。看,那平整细密的是叶吟缝的,那歪斜如蜈蚣的,是叶浅吟笨拙地补上的。
这些天,萧暮然要么昏睡,要么盯着一个物件出神。其实不是他不想醒,而是不敢醒。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有时真想就这样长睡不醒。
曲一一以为萧暮然的心像冻成坚冰的湖,再不会起波澜。实则他的身心都似燃烧殆尽的灰,只悄无声息地践踏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恨不得扯碎宇宙万物,恨不得天地化为乌有,这样是不是就能忘掉那些痛楚,甩掉那些矛盾,抛开那些爱恨?
可是一切早已万劫不复!
什么江湖正义?什么邪恶反派?
事到如今,萧暮然想得透彻。根本不是叶浅吟拖累他,害他身败名裂。反倒是他,是他那高高在上的“大侠”之名,是那柄众人觊觎的宝剑,最终害死了叶浅吟。
倘若他不是别人口中的萧少侠,手中没有青菱烈,叶浅吟是不是就不会死?
每想到此,萧暮然就头痛欲裂。这教他如何睁眼,如何面对他的过错,如何面对这江湖与人间?他的天地早已颠覆,满心的痛悔与歉疚无处可述。他恨,可他又该恨谁?
“浅吟,我回来了……可再也没有你的身影。”萧暮然泪如雨下,一遍遍喊着,回答他的只有空寂。
满屋都是叶浅吟的影子。他睹物思人,掩面痛哭……
恍惚间,似乎又看见叶浅吟举着青菱烈,一下下拍打他外袍上的灰尘。他宠溺地笑她,这天下恐怕只有她,会把人人期盼得到的神兵当掸子用。
花田月下,他曾搂着她问:“你想要怎样的生活,我陪你。”
叶浅吟笑着望他,“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还有那一次的四目相对。只一眼,就让他心旌摇曳,再难忘却。
……
这世间,唯有两心真诚相触,才能绘出那般温馨而又和谐的画卷。
可这些画卷……早已被撕得粉碎。
对着郎朗夜空,萧暮然心底嘶喊:朦胧的岂是这孤月,更是我这颗混沌的心。你是情韵风怀,如今却也照不见我的归途。咫尺天涯,教我何处去寻?就算我拼地千呼万唤,你还会出来应我一声吗?
梦中他屡次想向她道歉,却总寻不到她的踪迹。他只能在心里哭问:师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原来,来日并不方长,一别再无归期。
而今重逢,竟已恍如隔世。
叶吟心中五味杂陈,但那不甘心的目光紧紧追着萧暮然,祈求在他的脸上搜寻出答案,期盼着能够得到一点往日的温度。
可她到底不懂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眼前这个男人满腹惆怅,眉梢眼角都是郁闷难暄。
叶吟看得心疼,忍不住伸手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摸一摸他那棱角分明的脸。
他却眼神躲闪地侧首避开了。
或许意识到不妥,他顿了顿,鼓足勇气微微抬头,但目光却仍低垂着,不敢看她,只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叶……一吟。”
“叶一吟?”叶吟心头一阵冰凉,惊骇到说不出话,心底最后一点希冀也碎成冰渣。她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景,唯独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他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如此陌生,如此疏离。
她不敢置信,强忍眼泪,将伸出许久的手慢慢缩回,却不知该藏往何处。她想不通,这短短数月,那种清澈的、赤诚的依恋,怎就断得干干净净?她一时间无法接受,也不知该如何接受?
曾经,芸芸众生中,两个契合的灵魂,不必开口就懂得彼此所思所想……如今,人的情感竟真的如此脆弱么?
萧暮然没有解释,一个字也未说,一丝声音也未出。他似乎连头也不曾抬起,只像个木偶般,一步一步,从她身旁移走。
他心底知道:死亡不是爱的终点,遗忘才是。而他不愿遗忘。况且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让他欲罢不能的脸……
悲伤再次席卷而来。叶吟不知所措,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她,她深爱的男子,为何就这样与她分道扬镳在风中。
她哭得无助而绝望。
远处,曲一一屏息望着这一切。当看到只有萧暮然独自走近时,她便知不妙,急忙奔过去,“叶姐姐呢?你没带她回来?”
萧暮然依旧不语,径直闯进屋。曲一一不依不饶拉住他胳膊,“她是叶吟啊!你朝思暮想的叶吟!你不认得了吗?你真忘了不成?”
他的神情逐渐扭曲,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他用力拨开曲一一的手,像要挣脱什么枷锁,却终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颓然躺倒,双手紧紧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床上。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叶吟,叶浅吟,叶一吟……我真正认识的究竟是哪一个?这一个人,突然分成两个,哪一个我能忘?哪一个我又该忘?
萧暮然心中翻涌着近乎灭顶的愧疚与茫然,这感觉比死更煎熬。无人懂得,正因他一个也放不下,才会痛苦到无法思考,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
曲一一看着这样的他,终于明白再说些什么也无济于事。她静静打量着萧暮然,若有所思。她好像不再认识眼前这个人,甚至对她曾经坚信不疑的真理,也产生了怀疑。
在她最初的信念里,人的一生只该爱一个人,那才是至死不渝。她也一直笃定,萧暮然与叶吟之间,就是这样的感情。
可此刻,她的认知混沌起来。然而她又那么真切地感受到萧暮然的痛苦,能敏锐捕捉到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挣扎。
不!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她的然哥哥,要助他们和好如初。她不愿看他这样消沉下去。因为看着他如此,她的心更痛。
原来心中有爱,真的会改变一个人。你瞧,从前那个呼人、呵人、吓人、骂人的曲一一不见了,挑剔的她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当曲一一寻到叶吟时,她正神色恹恹地望着小黑潭,眼里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叶姐姐,然哥哥他……同你解释清楚了吗?”叶吟不语,任凭眼泪无声无息地淌着。
“诶呀,别哭呀?你们一个个这样,真是急死我了!”曲一一想帮却使不上力,急得团团转。
“叶姐姐,难道你也觉得他真的变了心?他心里……当真只余下那个……是吗?”曲一一没有点出叶浅吟的名字,只追问道:“是他亲口说的吗?他亲口承认了吗?”
叶吟依然没有回应。
“叶姐姐,你别难过。只要不是然哥哥亲口对你说的,就还有希望。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先跟我回去吧!过几日,我一定帮你问个清楚,相信我,先回家,好不好?”
曲一一说着起身去拉她,叶吟却不动,眼泪又簌簌落下。曲一一看得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她从未见过叶吟哭。从前遇到再大的困难,叶吟也总是坦然以对。可眼前的她,泪流不止,难掩彻骨的悲痛。
“叶姐姐,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这样欺负你的。”曲一一语气坚定,显然完全站在叶吟这边,“然哥哥最先认识的是你,那个叶浅吟……不过是你的替身,是她欺骗了然哥哥。所以然哥哥心里一定还是喜欢你的!你不能放弃啊!”
叶吟缓缓收住眼泪,无奈地摇了摇头。
喜欢……难道是分出场先后来定夺的吗?昨日为他诊脉时,除了一身伤脉,她还触到一道“心痛刃”——全息脉搏中如抚刀片般的异象,那是“心痛脉”,是刻骨铭心的情伤所致!
他已心脉受损,身体机能启动自我保护,只会像植物那样,单一的睡觉、喝水、吃饭、晒太阳、看风景……
她凄苦一笑,这一遭,终是让她死心了。静默许久,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一一,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说完,她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