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烈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不忍别离

萧暮然心中刚燃起的希望霎时落空，他强抑情绪：“那……第二个法子呢？”

单老长叹一声，道：“这第二法，是寻得‘三叶金鲎’。”这名字萧暮然同样闻所未闻，不由又急切起来。

单老按按他的手臂，解释道：“这三叶金鲎，是一种蓝血生灵，又称‘古生活化石’。其珍贵罕见，可想而知。老夫有生之年，从未听闻有谁真正寻获过……”

果然，知道了也只是徒增失望。萧暮然只觉眼前微光尽灭，却仍怀着一丝渺茫的企盼，颤声问出：“那……还有第三个法子呢？”

单老没有立刻回复，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萧暮然的心仿佛悬在喉头，焦灼难当，但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一杯酒下肚，单老才缓缓叹息道：“我这第三个法子，算不上救人之方，反倒……会害了人。”

“害人？”萧暮然一头雾水。

单老拄着拐杖站起身，似要送客：“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吧。”

那一点点希望之火既已燃起，萧暮然怎会轻易放弃，“单前辈若不名言，萧某将长跪不起。”说罢，他竟真的屈膝跪在单老面前。

见他如此坚定，单老借着未散的酒意，终是松了口：“也罢，老夫只能将所知告知于你，至于之后如何抉择，便听天由命罢。”

萧暮然立即道：“前辈放心，若此法当真会伤及他人，我定是第一个不会答应。”

单老自是信得过他的为人，否则也不会与他兄弟相称。

此刻，他捋了捋长须，像下定决心般言道：“叶姑娘体内的毒虽无法可解，却可放出部分毒血。如此这般，或可多维持一些时日……只是，这需一位内力深厚之人，运功将毒血自她体内逼出。”

听到此处，萧暮然眼底蓦地闪过一丝光亮。

“你且听我说完，”单老连忙劝阻，“此法听起来简单，实则凶险异常，不然老夫也不会说它并非救人，反会害人。”

他停顿片刻，语气沉重：“叶姑娘体内的毒素被压制多年，此刻的放任疏导，毒气反扑、肆孽，犹如万浪奔腾。运功逼毒之人，需以自身真气引导循环，往复间，毒气必将随真气侵袭。最终……下场恐与叶姑娘无异。”

萧暮然心头那点刚燃起的火苗，仿佛又被冷水浇灭。他忽然明白了，那日他要为叶浅吟压制毒性时，她为何会那般拼命抵抗。

单老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人生自有定数，半点不由人呐。”

萧暮然却未应知。他已暗自下定决心，转身回房收拾行囊，准备天明便启程归家。

山间天亮得早。

萧暮然一夜未眠，只待叶浅吟醒后，便与她一同拜别。

刚推开门，侍者已候在门外。

“师父昨夜多饮了几杯。今早还未起身，他知萧大侠此刻会下山。特命我备了些干粮和解毒丹药，还有……”侍者指指屋后一条小径，“萧大侠若走此路，下山会快上许多。”

侍者略作迟疑，又道：“师父还嘱托，请萧大侠切莫意气用事。这些解毒之药……最好永远用不上。请您务必保重。”

萧木然自然明白单老的深意。老人是不忍当面离别，才未现

身相送。他感激地望向单老居住的小屋，郑重作辑拜别，心中默念：但愿来日再见，前辈依旧安康如昔。

叶浅吟今日气色似乎好了许多，一路上有说有笑。萧暮然望着她的侧颜，心中阴霾被驱散些许，心情也明朗许多。

接近正午，二人抵达镇上，简单吃些餐饭，便在客房歇下。萧暮然正出神，思索着该如何劝叶浅吟安心接受治疗，一旁却传来她轻柔的声音。

“想什么呢？这般认真？”叶浅吟歪头浅笑。萧暮然只轻轻一笑。她也不追问，静静替他斟了杯茶。

突然，叶浅吟呼吸一促，手中茶杯失手滑落。萧暮然慌忙起身，将她抱到床上。

怀中之人脸色青白交加，身子间歇性的剧烈痉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生命力正在那毒火的焚烧下迅速流逝，不能再犹豫了。

最后一点迟疑被彻底压下，萧暮然眼神一凝，转为不容动摇的决绝。他一手紧紧环住叶浅吟瘫软的身子，另一只手再度抬起，五指微张，更精纯、更汹涌的内力开始在他掌心汇聚，带起周遭空气细微的震荡。

“你……做什么？”叶浅吟勉强以手撑床，声音微弱。

“坐好，我替你毒逼。”

“不……别白费功力……没用的……”她每说几个字，就是一阵急促的喘息，毒气在她经脉里肆虐得更欢。

他低头看去，她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连挣扎的幅度都微弱了，只是身体止不住地轻颤。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长睫被汗水濡湿，沾在眼睑下，像只濒死的蝶。

不能再等了。

就在他掌心灼热的内力即将再次贴上她后心命门穴的前一瞬——

叶浅吟猛地抬手，不是推开他，而是死死抓住了他运功那只手的手腕。

“不……”她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嘴唇翕动，“不行……”

萧暮然脑中“嗡”地一声，如遭雷击，动作跟着顿住。

下一刻，他翻手取出一枚丹丸。“既然你不愿我疗伤，那我便服下这毒，陪你一同承受。”说罢，不等叶浅吟反应，他已仰头吞下。

“萧大哥！快……快吐出来！”叶浅吟不顾自身剧痛，扑上来拍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

萧暮然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苦笑道：“这样也好……黄泉路上，总算有伴相陪。”

叶浅吟泪珠滚落，连连摇头，“不……不要……你快把毒逼出来，我求你……”

“除非你先应允，让我为你疗伤。”萧暮然将她轻轻揽住，语气低缓却坚决，“不然，要死一起死。”

叶浅吟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挣扎似乎耗尽了她的心神，呼吸愈发微弱，眼神再度涣散。体内的灼痛与寒意交织缠绵，渗入骨髓。

见她沉默，萧暮然知她无力反对。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两掌摊开，收尽天下之气，待掌心温热如聚阳焰，才稳稳推向叶浅吟单薄的肩背，最后落于肩井穴。

叶浅吟的体毒极具寒性，遇他掌中阳和之力，毒液随着肩井穴四处漫去。萧暮然渐收掌力，沿其脊背徐徐推移，过风门，滑魂门，以精纯内力引导那肆虐的寒毒，一点点向外逼散。

叶浅吟的痛意有所缓解，很快察觉出异常，这并非简单的逼毒，他竟同时将他的精血渡入她体内。

“不行！”她在心中呼道。她身体虽无法动弹，神智却清醒无比。如此一来，她的毒血便会反侵他的经脉。

萧暮然却极为镇静。他想尽可能多的排出她体内的毒血，再将他的精血多渡给她几分。却也明白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她的身子承受不住，反而功亏一篑。

叶浅吟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她不敢擅自中断，唯恐此举会令萧暮然毒血攻心，伤得更重。只能含着泪，一遍遍低声哀求他快些停手。

随着萧暮然内力催动，只见暗色的毒血自她的指尖缓缓渗出。

许久，他渐渐收回掌力，抬手抹去额角的汗。这毒果真猛烈，即便他如此深厚的内力，一时竟也难以压制那沁入的寒毒。

叶浅吟脸色逐渐红润，身子也轻快许多，心中却没有一点喜悦，只有一股气恼直往上涌。

“是单老前辈告诉你的法子，对不对？”她声音发颤，“他难道没说，这般做法与寻死无异？你以为……我会愿意你这样舍命救我吗？你这个……傻子！”

萧暮然倚在床边，虽疲惫不堪，但看着她这般气急训人的模样却觉得可爱极了，此刻满眼爱意地欣赏起来。

叶浅吟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打转，絮絮叨叨埋怨了半晌，最后气鼓鼓地坐到他身边，低头间泪珠无声掉落，“傻瓜……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萧暮然缓过些力气，轻柔地拭去她眼睫上的眼泪，“你不也是傻瓜吗？既然早知道这法子，为何不肯告诉我，平白受了这么多蚀骨之苦。”

叶浅吟低头不语，忽然又急急抬头：“你方才吞下的是什么毒药，可有解药？”

萧暮然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叶浅吟急得抓住他的衣袖，“没有解药？那到底是何毒？我去为你寻——”

“傻姑娘，哪有人真会吞毒药。”萧暮然将她抱住，放缓了声音：“我方才服的，是单前辈赠的解毒丹。否则怎会恢复得这样快。”他想让她宽心，可身体却很诚实，实实地压在她肩上。

叶浅吟撑着他的身子，认真望进他眼里，“只此一次。往后，绝不容许！”

“下不为例。”萧暮然点头附和，心里却并未真的答应。连日奔波，加之方才用功疗毒，损耗极大，他说笑间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叶浅吟凝视着这张年轻俊美的脸，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宇。

忆起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那甜蜜让她嘴角不禁上扬。她想：能遇见你，真好。好到让我觉得此生忽然有了寄托与念想，你就是我的救赎。

我多么想看着你娶妻生子，长命百岁，万事顺遂……可我也怕……怕有一天你会慢慢淡出我的世界。思及此，心头又一阵阵悲伤袭来。

她终究没能忍住，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很轻的一个吻。她想用这个吻，与过往作别。

纵有万般不舍，她却不能不走。她有太多的顾虑，太多的不能。

其一，毒势蔓延，她的容貌会日渐衰败，她无法接受在萧暮然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瑕疵。她愿在他心中，永远是最初明媚美好的模样。

其二，以萧暮然的性子，绝不会放弃她。可她怎能如此自私，让心爱之人陪她共赴黄泉？她做不到。

叶浅吟强忍着泪水，心中是滔天的不舍。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个改变她，照亮她的人。是他让她学会向阳而生，心怀感恩。这段日子，是她一生从未有过的快乐。此生，已无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萧暮然才悠悠转醒。他向来警觉，身为赏金猎人，即便入睡也如鸮鸟般保持三分清醒，很少这般沉眠。今日实在耗神过甚。

“浅吟，我睡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你该饿了吧？”他迷迷糊糊问道，却无人回应。屋内空寂，他微微一怔：人去哪儿了？才刚有点精神就乱跑。

萧暮然起身来到桌边，醒醒神，端起茶杯。可茶水尚未沾唇，杯子便从手中滑落，碎在地上。他抓起桌上那页信纸，目光急急扫过。

萧大哥：承君厚爱，三生之幸。此生得与君相识相知，浅吟已无怨无憾，不敢再求分外之奢望。

愿君从此莫问归处，勿念前尘。惟愿君余生顺遂安康，则为至幸。珍重。

纸上的字迹清秀，却如刀刃划过心头。萧暮然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窗外暮色渐深，将他怔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