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然闭上双眼,不忍再看叶浅吟因痛颤栗的模样。深深的无力感如云烟般将他笼罩,他恨他此刻的无能为力,只能咬牙挺着那份锥心的痛,却爱莫难助。
她紧抓他手腕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渐渐地,她体内翻涌的毒气暂时平息,她整个人脱力般摊进他怀中,气息微弱。
萧暮然眼中泪光未散,心疼与后怕拧作一团,化作一句低哑的责备:“你为何从未和我提起……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忍着……”
叶浅吟置若未闻,只顾托着他的手臂,仔细检视他手背上那几道被她掐出的、渗着血丝的指痕,她将他的手掌贴于脸颊,反而面色坦然,“萧大哥,都说洛阳牡丹中,最出名的当属‘金丝贯顶’,你陪我去看,可好?”
萧暮然此刻哪还有半分赏花的情致。依她方才的脉象,若再不及时医治,恐怕……他不敢深想。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不容置喙的决定:“算算日子,我那位朋友应当已出关。我们即刻动身。”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浅吟早知她这身毒药石无医,何必浪费最后的时光去求那渺茫的希望?倒不如抓紧所剩无几的欢愉。“不急,赏罢这牡丹再去也不迟。倒是这金丝贯顶,花期可就这几日了。”
萧暮然捏了捏眉心,声音沉了几分,隐隐带着压抑的焦灼与气恼:“现在就去!往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看。”
听他语气,是真的动了气。叶浅吟忙乖顺地点点头。
他忽地想起什么,从口袋中摸出一只药瓶,正是初遇叶吟时,她所赠的解毒圣药“辟灵丹”。倒出两粒,递至她唇边,“先服下,路上能好受些。”
叶浅吟很听话,接过丹药塞入口中,吞咽后摆出笑脸给他看,嘴角的梨涡浅浅浮现。萧暮然被她这带着稚气的样子触动,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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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丫戈瞪圆了眼睛,有点受宠若惊,“你当真陪我去观赏牡丹?”
秦艾心绪烦乱,只默默点头。
邬丫戈仍是难以置信,眼珠转了转,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定是不愿看见萧大哥和叶姐姐情深意浓的样子,才想躲得远远的。
也是,这般情愫如何排解?只能眼不见为净。那就便宜小爷我喽。邬丫戈眨眨眼,又起了顽皮心思。
“艾哥哥,你这人是怎么长的?”她忽然用一副多愁善感的神情,目光幽幽地“穿过”秦艾。
秦艾被她看得一怔,满脸茫然。
邬丫戈憋着笑,经过他身边时,凑近他耳边,轻飘飘抛下一句:“哪儿哪儿,都长到我的心坎上。”说罢,她先咯咯咯咯地笑弯了腰。
望着她小巧雀跃的背影,秦艾真是哭笑不得,扬声叹道:“喂,我说你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小。”
邬丫戈早已走远,闻言回身,双手拢在嘴边喊道:“我的心不大——刚刚好,只装得下一个你!”
秦艾被她这直白的话撩得一呆,眯起眼憋笑,不知如何应答,真是败下阵来。
洛阳城内果然热闹非凡,花繁景茂,游人如织。
秦艾的心情却蒙着一层阴翳。他不禁怀疑,他的此番放手,成人之美,究竟是对是错。眼见叶吟眉间总凝着化不开的轻愁,似乎并未真正开怀。
邬丫戈紧紧挨着他走,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秦艾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想将她推远些。邬丫戈才不理,忍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反而将他的手指抵了回去。
秦艾停下脚步,正色道:“有言道,男女授受不亲。你……”
邬丫戈咯咯笑着耍赖:“那你别把我当姑娘家看呗。”
“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秦艾面色严肃起来,“我便真要与你分道扬镳了。”
见他确是动了真格,邬丫戈这才悻悻然甩开抱着他胳膊的手,转过身去,望着天边流云,也生起闷气来。
邬丫戈眼见秦艾满心郁结,想方设法黏着他,逗他开心,可一番心思用尽,那人竟丝毫不领情!
若在平日,秦艾断不会这般发火,早与邬丫戈笑闹成一团。可今日,他实在是心碎满地,再难强作无事,谈笑风生。
真是万般无心爱良月,任他无奈下西楼。人往往如此,越是求而不得,越觉遗憾蚀骨;越是望而不及,越难释怀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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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峦叠嶂,雾锁深崖。山势陡峭,峰石交错,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叶浅吟毒伤在身,步履本已吃力,何况攀山越岭。萧暮然原可使轻功带她上行,奈何她身体虚弱,稍一颠簸便晕眩欲吐,只得背着她,一步步向山顶爬去。
萧暮然亦是血肉之躯,掌心膝头早已磨破,渗出血迹。叶浅吟无法言说的心疼。
“萧大哥,早知求医之路如此艰难,我绝不会答应你来。这病不医了,我们回去吧。”说着便拉住萧暮然的衣袖要返程。
萧暮然自是懂得她的心思,举起双手朗然一笑:“老天见我如此诚心,定会叫你痊愈!再说,你忘了?我可是习武之人,这点皮肉之伤算得了什么,反倒磨得人更坚韧。”
叶浅吟看着这双伤痕累累的手,心中五味杂陈。萧暮然忽地一拍额,“瞧我,粗人一个,看惯这些血腥,却拿与你看,倒让你难受了。”说着就要把手藏到背后。
叶浅吟心头笼着薄雾似的愁,执意拉过他的手,抽出绢帕用力撕做两半,低头仔细为他包扎起来。萧暮然知拗不过,便任由她动作,只盼这样她能好受些。
叶浅吟已下定决心不再上山,萧暮然却不肯放弃。两人正僵持着,叶浅吟倔强地自顾自往山下走。
萧暮然情急无措,忽然“诶呦”低呼一声。叶浅吟回头,只见他脚下一滑,连人带碎石跌了下来。
待她赶到时,人已昏卧在地。叶浅吟声音都颤了:“萧大哥……萧大哥,你别吓我,你若有个好歹,我断不能苟活……”
听她语气惊惶,竟说出生死与共的话来,萧暮然悄悄睁眼,见她这般在意自己,心底反倒漫上一丝甜意。
原来他眼看劝不住她,蓦地想起先前秦艾支过的招,便假意摔下,不料这法子果真屡试不爽。
叶浅吟虽不通医理,但也见过不少急救。她定定神,俯身贴向他胸膛。
心跳沉稳有力。她又搭脉听音,可终究医术浅薄,辨不出究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萧暮然不敢再装,怕她急火攻心,便佯作扶臂抽气:“嘶……好痛。”
叶浅吟赶忙搀他坐起,眼中满是心疼。“都怪我,你已这般劳累,我还任性……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萧暮然仍作痛色:“怕是右臂折了骨头。”
“什么?!”叶浅吟霎时脸色发白,六神无主。
萧暮然假意忧惧:“这深山夜里必有猛兽,我如今也是自顾不暇,莫要都喂了野狼。”
其实叶浅吟早已习惯在山野间求生存。这些言语根本吓不到她。她只是真心忧心萧暮然的胳膊,急急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萧暮然观望四周,顺势道:“我这会儿实在疼得厉害,怕是……一时下不了山了。”
“那、这……”叶浅吟眼中尽是焦灼不安。
萧暮然见状,试探着开口:“若是往山上走,估计两三个时辰就能到……”
话音未落,叶浅吟已斩钉截铁:“那我们快些上山。”她答得如此干脆,倒把萧暮然备好的说辞全堵了回去。
“走。”叶浅吟脚步比他还急。
萧暮然只得伸左手虚扶在她腰间,生怕她走得太急摔着。而叶浅吟真当他右臂骨折,求医心切,自是顾不上她的身子。
超乎想象得快,山头上那几间木屋已映入眼帘。
叶浅吟喘着气,累得说不出话,只抬眼望了望萧暮然。萧暮然会意点头。
她悬着的心这才落下。萧暮然扶她坐在石边歇息。他上前轻扣门环。里头静悄悄的。叶浅吟远远探头,面露疑惑。
萧暮然又朝她点点头,似在安抚。再次抬手,轻叩。
叩门声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许久,一名侍童应门而出。萧暮然做辑道:“在下萧暮然,特来拜见单老前辈。”
侍者微诧,这深山僻壤,经年不见人迹,起初以为听错了,眼前人竟还知晓师父名号,不敢怠慢,转身便去通报。
不多时,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传来:“萧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快步而来。身旁侍者连声提醒:“师祖慢些,留心脚下。”
萧暮然赶忙迎上笑道:“单前辈,许久不见,一切可好。”单老笑容热络:“萧兄切莫客套,你于老夫有恩,当年一别始终未得机会好好谢你。”
叶浅吟远远望着,甚是困惑:这位老者仙风道骨,萧大哥对他如此敬重,可见他江湖地位非凡,可他怎会称萧大哥为“兄”?
侍者奉茶,邀他在庭院相坐。
萧暮然与单老叙谈甚欢。寒暄片刻,他便说明来意:“单前辈,此次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单老连连摆手:“你我之间,何来相求?但凡兄长力所能及,绝不推辞。”萧暮然不再客气,指向院外的叶浅吟:“我一位朋友身中奇毒,恳请前辈出手相救。”
“哦?”
萧暮然将她扶进院中坐下。叶浅吟未坐稳便开口:“老前辈,您快先看看萧大哥的胳膊。”单老一怔,望向萧暮然,心想这到底是谁抱恙?
萧暮然轻拉她衣袖,压低声儿道:“我那是……骗你的。”
叶浅吟这才明白过来。本想恼他,可转念便懂他这番苦心,那点气也就悄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