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萧暮然望见那十一人仍如先前那般围站着,好像时间定格一般。唯一不同的是正中抱剑的少年,额上已渗出涔涔冷汗,眼神也不复先前那般锐利坚定。
围着他的十人则互相递着眼色,有人甚至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空气中杀机一触即发。萧暮然暗下决心:只要其中一人先动手,他便立即出手。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如风拂过!
只见那影子绕着少年极快地旋了一圈,随即一闪而去,身法快得骇人。
当萧暮然赶过去时,那十人已纷纷中毒倒地,个个双手抱头,眼珠暴突,在极度的痛苦中抽搐不止。顷刻间,十人皆以毙命!
少年显然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景象,难以置信。
好毒辣的手法!
萧暮然眉头紧锁,心中怒意顿生,当即纵身朝那白影追去。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心肠如此歹毒,下手不留余地。须知他虽想助那少年,却也未曾想过要取这十人性命。
那身影轻灵如燕,可见轻功修为极高。萧暮然已提足十分功力追赶,可那白影总在数丈之外左右飘闪,始终无法拉近。
大概半盏茶时间,白影擦过一小片树林,倏然不见了踪影。
萧暮然落脚在地,胸中愤懑难平。都怪内伤未愈,施展轻功时总有几分滞涩,否则定能将那歹人擒住。
他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前方轻叹:“也罢,此番算你走运。下次江湖再见,必不轻饶!”
念及叶浅吟还在行人柳下等他,萧暮然转身欲回。目光一扫,却瞟见方才白影掠过的枝头仍在微微颤动,上面竟挂着一个物件!
他跃身摘下,是只香囊。定是那白影穿过树林时,被树枝勾落的。凑近鼻尖,一股浓烈的薄荷气味扑来。
这味道……竟如此熟悉。
萧暮然眼神一凛,心头蓦地一沉——是她?
他急忙施展轻功赶回行人柳处,却未见叶浅吟踪影。
萧暮然顿时慌了。他记得很清楚,叶浅吟身上也曾佩着一个花纹相似,气味相同的香囊。
不,绝不可能是她。那白影轻功不在他之下,用毒的手法更是在江湖中堪称一流,而叶浅吟那般娇弱怜人,怎会使出如此狠辣的招数?
可是……她究竟去了哪里?
“闪电,吃饱了就快些走,萧大哥该着急了。”远远的,萧暮然听到了叶浅吟的声音。只见她牵着闪电向这边走来。他急着迎上去。
闪电似乎不怎么配合,叶浅吟几乎用整个身子拖着缰绳,马儿却纹丝不动。
萧暮然摇了摇头,心中稍宽:不是她,她如此柔弱的一个女子……可那个香囊……他心中矛盾翻腾,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她衣衫的系带处。
没有。那个或许能证明她清白的香囊,并未挂在她的裙侧。
“萧大哥。”叶浅吟望着不远处有些出神的他,轻声抱怨道:“闪电不听话,只顾恋着那边的青草,不肯回来。”
“哦。”萧暮然有些木然地应道,上前接过了缰绳。
“没找到水吗?”叶浅吟问道,目光自然地看向他空着的手。
萧暮然将攥着香囊的手悄悄移至背后。
叶浅吟察觉他神情有异,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了?是发生了何事,还是身子不舒服?我就说你的伤还未好全,不该……”
“浅吟……”萧暮然轻轻握住她的手,犹豫着开口:“是有些不适……想借你的香囊提提神。”
叶浅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收了回去,连退了两步。
萧暮然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不舒服就尽快找个大夫瞧瞧,这么拖着可不行。”叶浅吟移开视线,牵起他的手,“前面镇上定有医馆,我们快走吧。”
萧暮然没有移步,语气肯定:“不急,医馆迟一步去也无妨,先借你香囊一用。”
叶浅吟从未见过他如此疏离而坚持的神情,心头一涩,双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萧暮然并未放弃,将手摊开着,伸在她面前。
看着他的手掌,叶浅吟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缓缓放置在他的掌心。
萧暮然接过。一样的花纹。放在鼻下轻嗅,同样的薄荷气味。
竟如此巧合?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紧了掌中那个香囊,指节发白。
“萧大哥,你若是喜欢,这个药囊就留在你身上吧。”叶浅吟说着,伸手将香囊仔细别在他的衣襟上,随后抬起头,对他抿唇浅浅一笑。
萧暮然用那只空着的手,一把将叶浅吟紧紧揽入怀中。很紧,很紧。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觉得若不如此用力,怀中的温暖便会消散。
“怎么了?萧大哥?你怎么了?”叶浅吟感到他臂膀的力道大得惊人,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萧暮然咬着牙,眉心紧蹙,浑身肌肉都绷紧了。那只藏在身后的手,更是用尽全力攥着那枚香囊,仿佛想将它捏成齑粉。
冥冥之中,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他感到他和叶浅吟之间,似乎正被某种无形之物悄然拉开,渐行渐远。他不甘心,他不想失去。所以他要倾尽此刻所有的气力。将她留在身边,刻进骨血。
“萧大哥……萧大哥,我……”叶浅吟费力地推开他,凝望着他的双眼,“究竟怎么了?”
萧暮然猛然回过神来,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他摇着头,神情有些恍惚:“没什么……没什么。”
“萧大哥,”叶浅吟温柔地回望他,目光坚定犹如磐石,“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她脸上的诚挚,深深映在萧暮然的眼眸里。
“对不起,浅吟……对不起……”萧暮然无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叶浅吟的手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回以一个更甜、更暖的笑,颊边梨涡盈盈,“你永远都不必和我说对不起。因为……我懂得你的心。”
至此,萧暮然心中那块重石,仿佛骤然落地。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满眼爱意地、郑重地,握紧了叶浅吟的手。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何为至死不渝的爱情?无人能说得清楚。但若有人愿为这份爱,放下生死,那或许便是世间至高无上、永恒不灭的爱。
有时候,爱情就如时间与生命,任凭你如何紧握,也终会从指缝间悄然流走……无声无息,无可挽回。
初夏的洛阳城,处处繁花似锦,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喧闹非凡。
萧暮然牵着马,马背上载着叶浅吟。三年前他曾途经此地,如今看来,竟恍如昨日。
前面拐角处,坐落着整个洛阳城最大的客栈——“春风如意”。
萧暮然扶叶浅吟下马,迎客的小二眼尖,识得他,忙不迭上前招呼,顺手接过了缰绳。
叶浅吟紧随萧暮然步入客栈。日头正中,恰是晌午时分,该是进些吃食的时候了。
刚一踏入内堂,叶浅吟抬眼便瞧见厅内正中的方桌旁端坐着一个人。
只一眼,她浑身骤然紧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一头猛然发现威胁、誓死守护猎物的母狮。
那是她最不愿见到,亦敌亦友的一个人——玉面菩萨。
玉面菩萨看似自顾自斟饮,实则眼风扫过每一位进出的旅客,自然也将踏入厅内的叶浅吟尽收眼底。
叶浅吟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玉面菩萨岂会感受不到?当瞥见萧暮然一同出现时,她脸上更添一丝惶恐,但很快又恢复成那一抹惯有的,似有若无的媚笑。
叶浅吟心知此时再劝萧暮然另寻住处,未免不合情理。她只能硬着头皮,拉着他挤进最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落座后,叶浅吟迅速收回视线,不自觉地神情凝重。她此刻心乱如麻,万不敢再朝玉面菩萨的方向多看眼。
她猜不透玉面菩萨为何会出现在此,这愈发地让她心神不宁起来。她害怕接下来会发生无法掌控的事,心跳不由自主地急促。
萧暮然虽不知其中关系,却敏锐地察觉到叶浅吟神色有异,关切地询问:“怎么?又不舒服了?”
叶浅吟慌乱地摇头道:“没……没有。”
萧暮然不放心,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若身子不爽,我们便先回房歇息,我叫掌柜将饭菜送到屋里?”
叶浅吟忙道:“这里地处繁华闹市,我怕夜里笙歌不断,不得清静。不如我们快些用饭,今晚换一处客栈投宿,可好?”
萧暮然熟知她素来不喜喧嚣,自觉疏忽,便点头赞同,随即招手唤来小二点菜。
就这一瞥,萧暮然注意到一个人,确切地说是她桌上五个叠起的杯子引起了他的上下打量。
那是个女子,有些年纪,却风韵犹存,一袭轻纱婷婷袅袅,脸上还挂着一抹淡而甜的笑意。这笑容足以征服很多人,尤其是很多男人。
玉面菩萨觉察到了萧暮然投来的一瞥。她心下了然:萧暮然绝非寻常男人,只这一眼,她所有举动恐怕都已落入他的眼中。
此刻,她虽想立刻离开这注视,却也深知,只要她一起身,那无异于直接了当地告诉萧暮然,她有问题,他怀疑得没错。于是她只作不知,纤指状似无意地摆弄起眼前那五个叠起的小酒杯来。
萧暮然会留意到她,并非因为认出了她,而是因为这五个酒杯独特的摆法是一个切口,一个已在江湖中鲜少露面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