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起身来到棺椁旁,小心地抚过外藏椁上的纹路,试着运用掌力将其推开。
这外棺椁是用一整块巨石打造的便房,设有四道羡门。一旦打开这层,里面便是黄肠题凑,这一层更是难不倒他。再往里,便能见到棺室正中的棺床。到那时,想要取金缕玉衣便易如反掌。
这可如何是好?
秦艾本不屑看这鸡鸣狗盗之事。此次跟来,无非想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原以为他最多盗取些陪葬财物,之后再看看他有何打算,是否会继续找萧暮然的麻烦。
不料此人如此贪得无厌,竟打起金缕玉衣的主意。
相传金缕玉衣长近两米,由金丝将两千余千年寒玉片穿织而成。用于死者,可保尸身不腐;若为活人所穿,却能助长内力,增强武功。
原本这般宝物若是落在正人君子手中,倒也罢了;倘若被心术不正之人得去,江湖恐怕又起风波。
秦艾皱起眉。摸金一门素来号称掘丘行当里的正统,有专门的手法,切口与规矩,只要懂得行话术语,皆是同门。
不过在摸金门传承中,只有获得正统摸金符者,才配称为摸金校尉。他们行事向来留有余地,不做绝事。
听说真正的摸金门人动手时,绝不损坏死者遗骸,只会从头顶轻抚至脚底,最后必给死者留下一两样宝物。
细细想来,此人似乎并无摸金符,再看他方才一掌不成,接连几掌想要硬劈开石棺的架势,丝毫不将摸金门的规矩放在眼里。想必他也是半路偷师学艺,根本算不上真正摸金门的弟子。
该怎么办?
秦艾曾听说,摸金派盗墓时,若东南角的蜡烛熄灭,就必须将到手的财物原样放回,恭敬磕三个头,循原路退出。
不知此人是否遵守这个规矩,事到如今,只能试他一试了。
可蜡烛摆在最里角,如何能不惊动许清流而将这火烛熄灭呢?
秦艾嘴角轻轻一扬,双手展开画扇,秉足内力,翻腕一扇。一股清风贴着墓穴顶部掠过,风遇阻折向,扫过东南角。蜡烛的火焰几个摇摆,倒头熄灭在黑暗中。
许清流本在全神贯注想法打开棺木,眼前陡然一黑,心中一骇。要继续,还是罢手?
他自是不信那些摸金门的规矩,可摸了摸发麻的掌心,忍不住暗叹一声。即便再次燃起蜡烛,凭一己之力今夜恐怕也难开这千年石棺。最终,他咬了咬牙,悻悻地转身退出了地宫。
黑暗中,秦艾感觉他已离去,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地。看来今晚暂且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再从长计议。
他在原地静默许久,直到确无动静,才摸黑按原路返回。可到了甬道尽头,路却断了,秦艾确信回去的路没有走错,那么……
只有一个可能:出口被许清流从外面封死了!
秦艾用扇骨轻敲手掌,心里一阵暗骂。真是心思缜密啊!千算万算,竟没算到这一招!
这下……该如何是好?
退路已被彻底堵死,想从原路返回是绝无可能了。秦艾本是尾随许清流进来,身上并未携带火折子之类的照明之物。这下倒好,两眼一抹黑,猴年马月才能找到新的出路。
怕是出路还未寻见,这里便要成了现成的坟冢。摸着身边成堆的金银珠宝,秦艾不由得自嘲起来。
突然,他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本能地缩回手,心里虽惊,却强忍着没叫出声。不料黑暗中竟传来一阵尖叫声:“啊啊啊……鬼啊……别过来……别过来!”
起初他也被吓了一跳,只是转瞬,嘴角一勾,提高声音道:“喂,小乌鸦!小乌鸦!”边说边摸索着朝声音方向挪去。
这鬼哭狼嚎的调子,秦艾再熟悉不过。
邬丫戈正叫喊着,忽觉有东西擦过脸颊,想也没想,抓住便是一口。
这回换秦艾“啊”地失声痛呼,猛地抽回手,疼得直甩手腕。
“嘶……牙口可真利。是我,我啊!”
“诶?艾哥哥?真是你吗?还是……还是我出现了幻觉?我怎么听到艾哥哥的声音?”那声音仍带着哭腔,语调支离破碎,颤抖的尾音在空旷中蔓延。
秦艾忍痛道:“是我!你咬的这只手可以作证,千真万确!”
“真是你!”邬丫戈顿时欢呼起来,慌忙向前摸索,“艾哥哥你在哪儿?在哪儿?我真的好怕……”
秦艾听出她的音调在某个高点处陡然劈了叉,变成细细的一缕。他凭着声音摸到她的手,顺势将她带到身旁,“别怕,别怕。”
原来,邬丫戈连日盯梢许清流一无所获,见秦艾也不急不躁,聪敏的她便猜到他定有事瞒着自己。这天夜里她佯装睡熟,待秦艾起身,也悄悄尾随而上。
许是秦艾跟踪许清流时太过专注,竟未察觉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机缘巧合”这个词,有时候真是妙不可言。邬丫戈与秦艾之间,便总是充满这般巧合。仿佛他俩的脾气秉性凑在一处,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合拍。
邬丫戈一路紧跟着秦艾,可就在下地宫时稍一分神,竟跟丢了。
这下可好,两眼一抹黑,进退两难。邬丫戈心里又急又慌,往前不敢,退后无路,肠子都快悔青了。真不该一时好奇,跟进这该死的墓穴!
怎么办?怎么办?她思来想去,终究没敢点火照明。一来怕光亮引起许清流注意,岂不坏了秦艾的事,那才叫帮倒忙;二来这墓中机关暗道层出不穷,万一自己乱闯被暗箭所伤……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埋在这现成的坟墓里了……”
呸呸呸!纠结再三,她对自己说:忍着吧,听天由命!最后,只得闭紧眼睛,心里默念着“真神保佑”,摸黑蜷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
秦艾心中猛然涌起一阵怜惜与心疼,试问在这样的绝境中,连他自己都不免恐慌绝望,更何况一个未经世事的姑娘?她该有多惶恐?可她并没有放声哭喊。是什么在支撑着她,给她渺茫的希望?
秦艾不禁将这个瘦小的身子揽紧了些,用力晃了晃她的肩,“傻丫头,你点起火来自救,又怎会坏了我的事?倒是你,若真困死在这鬼地方,你让我这辈子如何安心?”
“不用你向谁交代……”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也没有人需要你交代。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秦艾语气严肃起来:“我不要看你这样懂事的样子,我宁愿你永远没心没肺!”
邬丫戈蹙眉嚷道:“我才不要没心没肺,我有心……我……”她咬了咬唇,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明白自己的真心,此刻在秦艾眼中,大概都是孩子气的胡闹罢了。
秦艾继续训道:“你们这些小姑娘,未经江湖险恶,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总想着别人?以后不许你再为任何人冒险,只管护好自己,听到没有?……”
他像长辈教导孩子般滔滔不绝。“小姑娘……”邬丫戈不高兴地噘起嘴,却找不到话反驳。
只能在心里嘀咕:是是是,在你眼里,只有叶姐姐才是和你心灵匹配的大人,哼!
眼前漆黑一片,邬丫戈看不见秦艾的神情,可他的语气里满是命令。她只能无奈地、全盘接收。
邬丫戈心里泛酸,暗想:难不成只有你可以为叶姐姐义无反顾的付出吗?于是倔强地喃喃道:“为什么不行……你不也是先想着别人吗?”
秦艾似乎真动了气,声音也抬高几分:“那都是圣人、是大侠!你一个姑娘家,先把自己顾周全,就是对旁人最大的恩赐。听懂了没有!”
邬丫戈以为他如此生气全是因为自己擅自跟来,如今被困,在黑暗中悄悄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而应道:“好好好,以后我一定好好护着自己,绝不给秦大侠添麻烦,就请秦大侠不要再跟我这样的小女子计较了!”
她的话让秦艾无奈摇头。他哪是怕麻烦,分明是担心她受牵连,才这般千叮万嘱,要她时刻把安危放在首位,不可再如此鲁莽。
谁知这丫头平日里机灵得很,这会儿却完全会错了意。
此刻,两人都在气头上,谁也不做声。当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地宫里便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许久,邬丫戈忽然朝着黑暗轻声问:“艾哥哥。”
“嗯?”
“我们……是不是真的出不去了?”
“若是没有光,恐怕就……”秦艾轻叹着,说出他不愿让她面对的事实。邬丫戈没等他说完,从袖口拿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火折子。
秦艾一怔,心中千万个无语,为何不早些拿出来?不过,现在也还不迟。
随着火光亮起,渐渐映亮两张年轻的脸庞。黑暗褪去,微光摇曳,仿佛也照见了某种隐约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