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然消失这些时日是接到急令。
那日,暮云合璧 ,乱叶舞纷纷。
男子正慵懒地躺在枝头,望着万里晴空发愣。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这本就是他寻常的生活。
突然,人影一跃,落地时手里擒着一只信鸽。是铁牛鸽,别称青猫子,以机敏迅捷闻名,一看便知是玄德山庄的任务鸽。他从绑在信鸽腿上的信桶取下信笺。
悬赏榜上画影图形一人。标注:榜首黑蝎子,男,真名不详,而立,致朝中重臣灭门,悬红百万。
他听说过这个黑蝎子。曾被官府开具过海捕文书,虽四处张挂榜文,官价十万两,后提价到三十万两,可一年过去,都未曾捉拿归案。
看来这黑蝎子还真不简单,使得如今这暗花竟比官价高出十倍。这样高的花红可是从未有过的。
未及细想,头顶又飞来一羽信鸽。他再次飞身而起,抽走榜文,动作之快连信鸽都没惊扰。
此榜画像上是位女子。标注:柳柔柔,女,三十上下,骗情敛财,致三十五名男子殉情自尽,悬红五十万。
柳柔柔这名字,萧暮然也略有耳闻。按理说一个柔弱女子,何以值得如此高价?
传言此女生就媚骨,男人见之无不神魂颠倒,最终落得个人财两空、身败名裂。最蹊跷的是,这些男子最后都“殉情”而死。至于是否是真的殉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甚至还有流言说,这些人是被猫妖掏去了心。
男子定定神,决定接下这两个任务,当即收拾行囊,准备出趟远门。
既然接手,他心中已有了盘算。黑蝎子会藏身何处,或许会有一人可知。
直奔玄机阁。
话说玄机阁的主人,在江湖中名声不显,只因这里是倒买倒卖消息的地方,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买卖。不过,萧暮然与他倒有几分交情,这也是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之一。
话不多叙,日中时分,萧暮然来到玄机阁,推门即入。阁内漆黑一片,唯有零星几点灵火幽微照明。“九阳星,久违了!”
“萧兄,别来无恙。”暗处缓缓现出一人,脸覆北斗七星银灰面具,身着藏黑长袍。
“今日前来,是想打听一人。”萧暮然开门见山。
“何人?”
“黑蝎子。”
“黑蝎子?”九阳星声音平淡。
“阁下可知他的下落?”
“无可奉告。”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黑洞中。
“这……”萧暮然不及多言,只得退出玄机阁,心中琢磨:难怪黑蝎子至今未被缉拿,就连玄机阁都不愿透露他半分消息。此案果然棘手。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玄机阁向来不偏不倚,在这里没有正邪、不问权贱,只论这个消息是否有价值,以及这个价值是否有人认可。怎会“无可奉告”?
实在令人费解。
如今既不知黑蝎子姓甚名谁,亦不晓其籍贯来历,想要寻他,还真是无处可循呢。
不过,此人并非惯犯,仅此一案便惊动至此……等等,他所杀的是朝中重臣于连清……
既是皇帝身边的要人,这寻常百姓或江湖客怎会与官府结下如此深仇,甚至不惜满门诛绝……何人能有这等能耐,一夜之间不留任何线索?
莫不是……买凶杀人!
萧暮然嘴角微扬,翻身上马,纵蹄而去。
在江湖中还有这么一群人,名为暗杀者。他们接受过严苛训练,只为在执行任务时保持绝对的战力。
暗杀者往往都是独行,因他们深谙隐蔽之道,潜行、伪装的能力超群。
更重要的一条是:暗杀者对雇主绝对忠诚,守口如瓶,以此保全双方的身份和利益。
萧暮然自然清楚如何找到这群暗杀者。
屠二爷,暗杀者和雇主间的纽带。他们之间永不碰面,全凭中间人传递消息,屠二爷便是这个中间人。
要想找到屠二爷,皓月轩堂便可一试。听这名儿附庸风雅,实则是此地最大的赌坊。
萧暮然不好这口,可屠二爷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正因如此,他才甘愿做这刀口舔血的营生。
刚步入乌烟瘴气的门厅,喧嚷声便扑面而来。萧暮然随手揉揉耳朵,稍定片刻,才适应这片混沌。
昏灯之下,一张张赌桌前人影攒动,个个似打了鸡血,即便双眼通红,仍然不眠不休。
不过转了三四桌,便听到屠二爷的吼声,“六!六!六!”声震屋瓦,像要把天吼出个窟窿。
萧暮然不做声,只静立远处等候。不多时,屠二爷丧气一叹:“真他娘见鬼!再来!”
随着庄家停手,吆喝道:“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屠二爷拍拍怀里和腰带,再摸摸袖口,看样子又是输个精光。他吧唧着嘴,左右张望,略显不甘不愿,终是恋恋不舍地退开。身后的赌客早已急不可耐,没等他让出位置,已经着急地举臂挤进去。
便在此时,男子恰到好处地现身,将一沓银票摆在屠二爷眼前。屠二爷像饿狗见了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萧暮然轻轻一虚晃,忽地又把银票收回。屠二爷这才瞧见银票后的那张脸,慌得转身要逃。
萧暮然抬手一拦。
屠二爷抓抓脑袋,窘得低声道:“萧爷,上回您帮小弟的银子……小弟我……”
原来,上次屠二爷赌得上头时,萧暮然恰在同一牌桌。
庄家摇定骰盅,一手按着骰子:“买大买小?”屠二爷手风正顺,红光满面,思量如何下定。
庄家又吆喝:“千金难买胆识,一掷定乾坤。乘胜追击!”瞥见屠二爷还在犹豫,使个眼色,旁侧买家帮衬道:“欲赌还需赌胆,这手气赌把大的,一次赚他个金银满钵。”
萧暮然冷眼瞅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嘴角只淡淡一挑。
屠二爷将面前所有筹码推至“大”。随着众人催促哄嚷,“开开。”
“等等。”他又将全部筹码揽至“小”。
“开——”随着庄家一声大喝,露出三颗骰子。
原本得意的屠二爷像被人定住。赢家却如群狼见血,争相瓜分着他手臂拦着的那堆“银山”。“诶!”随着一声叹息,他缩回被人扒拉开的双臂,眼睁睁看着筹码被人分尽。
一转头,屠二爷瞅见萧暮然面前堆起的银钱,立刻陪着笑脸搭讪道:“这位挚友,能否交个朋友?”
萧暮然未应。
屠二爷继续谄媚笑问:“都是道上的朋友,可否沾沾您的手气,借个百两周转周转?”见萧暮然依旧笑而不语,又眼巴巴瞅着他眼前的银子,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萧暮然绝非吝啬之人,只是他懂得一个道理,绝不能借钱给一个赌徒。
可那日,他要破个例。
屠二爷果真是个不要命的赌徒,没出一个时辰,竟将萧暮然赢得的钱输个精光!那可是三万两啊!此一刻,屠二爷的眼睛都是发直的,仿佛还处在梦幻之中。
有道是,不能富贵非因宿命只缘懒,难成大器即贪诗酒又恋花。
萧暮然脸上并没什么波澜,因为从一开始他便料定会是这样的结局。
屠二爷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呆若木鸡,不知该如何交代。
萧暮然风轻云淡道:“下次相见,连本带利。”
“好好……好。”屠二爷木木地点点头。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此巨额的数目,萧爷居然连个字据都不留。
萧暮然并不贪财,赌桌上赢得的银子他向来不会收入囊中。当然,他也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不,今日就要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一个消息,旧债一笔勾销,外加这些。”萧暮然抖抖手中的银票。
屠二爷的手下意识伸出一半,转念一想,能值这个价的消息,定是不可告人的消息,于是艰难地收回手,低声道:“萧爷,可不要为难小弟……小弟我也很难做的,哪有什么值钱的消息?”
萧暮然不绕弯子,直言道:“一年前,朝中于连清,谁是暗杀者?”
屠二爷一听,腰杆子立刻挺得笔直,“这个……这消息您出这价……可太值了。”很显然是睁眼说瞎话。
可他需要这个消息。他目光未动,只问:“是谁?”
屠二爷低下眼,鼓起勇气确认道:“一个消息,一笔勾销?”
萧暮然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屠二爷凑近他耳边,飞快低语:“并非暗杀者所为。”
“不是?”萧暮然收回银票,面露惊讶。
“萧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笔勾销了哈!您这手中的银子,小弟就不惦记着了。”不等对方作何反应,说罢一溜烟跑了。
其实屠二爷大可不必如此慌张,在萧暮然看来,三餐不过斗米,要那么多银子又有何用?他的钱财多数都是散出去的,所以他并不在乎这几张银票。此刻他只惦记着黑蝎子。
他揉了揉脸颊,暗自嘀咕:“不应该啊……”倒不是心疼用巨款换了一个不是消息的消息,他只是怀疑,难道自己判断失误了?
提着落寞的心情,他牵着闪电漫无目的地前行。
眼下看来,只能去踩穴碰碰运气,希望可以得到一丁点蛛丝马迹。
于连清的府邸并不难找,坐落在街上最佳地段。萧暮然沿外墙走了一遭,估摸占地足有两千余尺。
正门紧闭,门楼规制仍可见当年的气派。萧暮然轻抚门鼓石,心下慨然:昔时名满朝野,今朝门庭寥落。
未走正门,他绕至侧院翻身而入。一年多无人打理,野草已长至半人高。行走尚且艰难,更别说搜寻线索。
他只挑着主要院落查看,从午后入院直至入夜,仍一无所获。身心俱疲,他决定作罢。
但这番功夫并未白费。
大门、墙壁皆无撬损闯入的痕迹,屋内也无打斗迹象。这说明什么呢?
堂堂一品官员,府中大小人员不下百人,杂役仆从无一伤亡,唯独于家二三十口人死于当夜。行凶者该对于家何等熟悉?武功又该何等精湛?到底是何方神圣,有如此能耐?
伴随着诸多疑问,萧暮然和衣睡下。
毫无头绪。他砸着嘴,实在想不通。他又细细地将整个过程回炉重温一遍。
一个人就算通宵达旦,他怎么能准确地找到每位主人的房间,且悄无声息地杀人,二三十号人呐,这根本是不可能……
难不成这黑蝎子有三头六臂?萧暮然赶忙摇摇头,揉揉发沉的额角。难怪世间会有那么多神怪传说,大概就是这般苦思无解时琢磨出来的。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不能再如此耗费心神了,否则黑蝎子未逮着,自己倒先熬成大熊猫了。
世间之事,千丝万缕,万缕千丝,终归各有其缘由。
有时,长路漫漫,看不清前方是雾还是花。但终归它是雾,即是雾,是花那便就是花。
案情如此,各位看官来断断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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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迷雾杜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