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艾逃一般出了玄德山庄,重重呼出一口气。
曲一一对萧暮然那番深情,像一面镜子,蓦地照出他自己对叶吟的心思,都是这般的卑微与一厢情愿。
原来“心动”加一笔,就是“心劫”,多的这一笔就是我们的贪念。说是快刀斩乱麻,可世间这情丝贪念又有几人真能说断就断?
或许自己还比曲一一豁达些,至少已不再怀抱那份期盼。可曲一一呢?该怎么劝慰她?她怕是早已把整颗心都投了进去,再收不回了。
忽想起刚刚邬丫戈那通胡言乱语,秦艾抬手敲敲她的脑袋,“喂,真搞不懂,关键时刻你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哪来的牛啊,羊啊……”
邬丫戈满脸不爽,讥讽道:“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不也是满嘴信口雌黄,你哪里有什么要紧事?还不是因为撒了谎,心里发虚,才急忙忙要走,对不对?”
秦艾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显然,邬丫戈在为曲一一抱不平。
说实话,看着曲一一那模样,秦艾心里也揪心难受。可他除了几句善意的谎言,确实……爱莫能助。
秦艾抬头望了望天,再次深呼一口气。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管它什么谎,真到了那天再说吧。
他一直当邬丫戈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此刻才发觉并非如此,不由笑笑道:“就你最鬼精。”
邬丫戈低声嘟囔:“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都是骗人的话。”
秦艾摇扇笑道,“那不如请你这个月老烦烦心,替那些有情人搭搭线。”
哪知邬丫戈还真歪着头认真动起脑子,忽然眼前一亮,“有了!”她兴冲冲回头望着秦艾。“既然曲一一喜欢萧大哥……”
“不许瞎说。”秦艾赶忙打断。他已猜到邬丫戈的念头,无非是想拆散萧暮然与叶吟。那样他自不会袖手旁观,他又怎么忍心看叶吟伤心。
“瞎说——我哪有?”邬丫戈抬高声音,“别总把我当小孩子,这几天,我可看的清清楚楚。萧大哥喜欢叶姐姐,曲一一喜欢萧大哥,而且我还知道——”她忽然停住,不怀好意地瞄向秦艾。
秦艾扇子摇得飞快,强作镇定:“还知道什么?”
邬丫戈咯咯笑着,“没什么了,瞧把你吓的。”其实她当然知道,秦艾心里装着叶吟。但她不能点破,至少在这剩下的日子里不能。
不仅秦艾无法面对,她也不想面对。邬丫戈并不傻,秦艾对叶吟那些默默的维护,她全都看在眼里。
秦艾没好气地转身:“真没意思。”说着走前面去。
邬丫戈追上去想挽他胳膊,被他脱开。
她也不恼,死缠烂打地搂着,“我有个绝妙的主意,你一定得听听!”
“不听不听……”
“呦,生气了?你居然生气了……哈哈哈,为着何事让我们艾哥哥如此生气啊?”邬丫戈故意调侃着。
“我才没有,我哪有?”秦艾扇着扇子,眼神闪躲。
“艾哥哥,天有这么热吗?”邬丫戈穷追不舍,也凑近用手帮着扇风。
秦艾不语,只默默收回扇子。
见他这般,邬丫戈笑得直不起腰来。原来风流倜傥的秦大少,也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秦艾自是怕人看穿他那点心思,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秘密。邬丫戈有自知之明,懂得分寸,断不会捅破这层纸。
笑了好一会,邬丫戈忽然安静下来,仔细端详着秦艾的侧脸。秦艾瞥她一眼,依旧板着脸不说话。
邬丫戈拉住他衣袖,认真道:“艾哥哥,我有个主意,保准让你高兴。”
“不懂你在说什么!”秦艾脸皮薄,别看他每日一副浪荡样,什么也不放在眼里,可谈起情感来却是另一幅模样。
邬丫戈自然清楚,她挽住秦艾的手,继续说:“反正我不喜欢现在的叶吟,也不想她和萧大哥在一起。曲一一虽然烦人,比我还要嚣张跋扈,但我想帮她一把,让她和萧大哥成。那么叶吟……”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小脑袋瓜整日都在琢磨什么呀。”
秦艾拿扇子轻敲她的额头,“倒是有一句挺有自知之明的。”
“啊?哪一句?”邬丫戈愣愣地问。
“你说自己嚣张跋扈。”秦艾说罢笑呵呵地躲闪开。
“好啊,你就会消遣我!”邬丫戈边追边嚷:“亏得我还替你想法子。”
笑着笑着,她忽然大声喊道:“艾哥哥,不如你考虑考虑我呗,我也不差。”
秦艾脚步猛然一停,不知怎的,耳根渐红。
邬丫戈追到他跟前,盯着他的脸,满脸不可置信,“真把你吓到啦?哈哈哈哈哈……天不怕地不怕的秦艾,就这么一句话就给吓着啦!”
听着邬丫戈爽朗的笑声,秦艾知她是在玩笑,便转过身坏笑道:“行啊,那你做小如何?”
邬丫戈不再接话,只是看着他笑。
其实,她是多么豁达的女孩。明明对秦艾怀着不一样的情愫,却并不苛求他一定与她双向奔赴,她反而愿意成全自己在意的人,只愿他开心。这份通透与深情,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刚才她在试探,如果有机会,他是否会和叶吟交往。他却从未想过,因为他深知,叶吟的幸福在另一个人身上。
一项人间清醒的秦艾,又怎能不知邬丫戈这其中的曲曲绕绕,可人的情感又怎能理智的去分析,感性的去规划。
*****
窗外花香阵阵飘入。萧暮然坐与叶吟对面,但感觉却是天遥地远,万水千山。望着叶吟的脸,这几日,她清瘦了不少,余毒未清,唇色微暗。
“这余毒虽不致命,却仍会伤身。你放心,等你再好一些,我一定设法将它彻底解了。”他将一杯热茶推过去。
叶吟感受着他发自肺腑的关切,抬起眼,小心地望着那张俊朗的容颜。
“怎么?不舒服?”他的话里满是担忧。
叶吟摇摇头,垂下眼帘。
萧暮然用期望的目光看着她,温柔道:“还在生我气?这几日……你都不肯同我说话,更不曾叫我一声‘萧大哥’。”
叶吟依然不语。萧暮然低低叹了口气。
近几日,他的内心日夜翻腾,真是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叶吟的态度让他进退失据,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起身道:“也罢。你若真是对我再无情意,等你伤好后我便送你下山……往后,绝不会再来扰你。”说完,起身哀默离开。
“萧大哥。”叶吟轻声唤住他。
萧暮然心中刚漾起欣喜,却听见那声音低哑中带着一丝涩重。
“咳咳……”她掩口轻咳不停。
“定是余毒伤了嗓子。你别急,在我听来,你的声音永远清澈动人。”萧暮然连忙宽慰。
这些话语使叶吟眼眶一热,一滴泪顺着清瘦的脸颊悄然滑落。
“别、别哭。”他顿时慌了,“都是我不好,我……”
叶吟摇摇头,哽咽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你这般待我了。”
萧暮然这才舒展了眉头,含笑问道:“傻丫头,我不对你好,又该对谁好呢?”
叶吟假意主动靠在他的肩上,反问道:“你当真会永远待我好吗?”
萧暮然心头一热,自从叶吟受伤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他有些慌乱,又难掩欣喜,忙应道:“会!当然会!”
叶吟从他怀中迟疑地抬头:“你确定?就是我这副容貌,这沙哑的嗓音?”
萧暮然恍然明白过来。她定是担心受伤后,变了音貌,怕自己会嫌弃,才这般怯生生地拒人于千里。他心中泛起阵阵疼惜,更想将所有的安全感满满地捧给她。
“是,”他望进她眼里,神色笃定,“毋庸怀疑,就是我眼前的这个人,这个灵魂。叶吟,你一定要信我,此生我都会爱你,并且只爱你一个人。”
萧暮然几乎剖开了整颗心给她看,他只愿她别再怀疑,别再这般疏离淡漠。
可叶吟却缓缓坐直了身子,不再倚着他。萧暮然全身紧张,以为自己又是哪里说的不对。
她静静地望着他的脸,像在端详,又像在确认。良久,才轻声道:“你看清了?就是这张脸?”
萧暮然眼眸困惑,今日的她怎么了?为何总是问这些令他莫名的问题。
“是!”他语气更坚定了几分,“你再问一百遍、一千遍,我都只有一个答案——-是你,我此生唯一所爱,就是你。”
叶吟不可置信的竟有些感动,不知怎的,眼中竟微微泛起泪光。
看着眼前这个敏感、不安、脆弱得让人心疼的叶吟,萧暮然柔声劝慰:“都怪我……那日真不该说那些话伤你。我后悔极了。对不起,我保证,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生一世。”
经历这许多,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抛开那些无谓的顾虑,此刻只想清清楚楚地表达他的心意。
叶吟的眼神,一点一点暖了起来。
“叶吟……”萧暮然轻唤着。
她却打断了他,眸中盛着浅浅的柔情与期盼,“往后……可以叫我‘浅吟’吗?”
萧暮然迟疑一下道:“当然可以,这是你的乳名?”
叶吟迟缓地点点头。
“浅吟……浅吟……”他一遍遍低唤着,仿佛在念着世上最美的诗,“真好听的名字,像你一样美。”
爱究竟是什么?
它能让人忘记一切,也能让人唤起一切,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