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琅立足于窗外,望着室内说笑的两人,眉头紧蹙,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猛虽为江湖中人,平日严肃持重,神情少有松懈,可每当面对曲一一,眉梢眼角却尽是掩不住的宠溺。
玉琳琅默然片刻,终是悄然转身离开。
遇见和天下那年,玉琳琅刚满十岁,而张猛早已追随主上身侧。
那个微雨的午后,她记得极为清楚。饥饿驱使她冒雨上山寻食。
山道青苔遍野,加上雨水湿滑,她一路不知摔了多少回,却不敢停下,因为她实在是太饿了。
忽然,石缝间一片初生的小蘑菇跃入眼帘,嫩生生的,像撑开的小伞,齐齐挺立。
她欢喜地扑上前,正犹豫先摘哪一朵好,小手刚触碰到最高最直的那一朵时,动作凝固在空中……眼神由欣喜转为惊慌。
一只孤狼,站在离她不远处,紧紧地盯着她,眼里泛着阴森森的蓝光。
她浑身颤抖。看得出来,那是一只饿狼,瘪塌的肚皮几乎贴住脊骨。
荒野寂静,只听见她自己仓促的喘息。
求生的本能让她向后缩去。饿狼并没有逼近,只是原地盘旋。玉琳琅知道,那是它要进攻的前兆。
她想起猎户父亲曾经教诲:“若遇上狼,尤其是饿狼,你没有逃的机会,因为你永远跑不过狼!你只能杀了它,要么,就是被它吃掉。”
玉琳琅停止向后挪动的身子,她的手悄悄移向右后腿,动作极轻,双眼却死死盯住狼的眸子,仿佛在与它对峙比狠。
饿狼终究按捺不住,低头一伏,扫尾猛扑而来。玉琳琅瞬间抽出匕首。
这一功,饿狼并未占得丁点便宜,左前胸反被划了一道口子。它彻底被激怒,喉间滚动着低吼,再次扑近。
几日未食的玉琳琅,方才那奋力一搏已耗尽力气,此刻已是两眼发黑,再也看不清狼的动向。
“完了……”她心中骤冷。
就在这时,一声闷声传来,接着有人摇晃她的胳膊,“莫怕,狼已经死了。”
玉琳琅缓缓回神,眼前呈现一个少年的身影。她手里,仍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那少年正是张猛。不远处,一顶轿撵静立,帘后坐着的,正是和天下。
自那日起,玉琳琅便留在了和天下身边。
后来有人问过和天下,为何会选玉琳琅作为左右手。
他仅答了二字:“敢拼。”
*****
日近晌午,秦艾和邬丫戈踏入陶康园。
仆人见是少主人,欣喜高呼:“秦大少回来了!快禀报老夫人!”秦艾本要她们悄然生息,莫惊扰母亲,哪想已然来不及。
水瑶闻讯匆匆自佛堂赶出,连下人搀扶都顾不上。
真是自己的儿子。水瑶握着他的手,又摸向他的脸,不住地上下端详。
秦艾被看得不好意思,忙宽慰道:“娘,我没事。您看,这不是好好的嘛。”
水瑶再三确认无事后,气得朝他的胸口拍了几下,“你是怪娘多说你几句,就赌气离家不成?这么多天,你去哪儿了你?”言语间充满心疼与责备。
秦艾伤处正在左胸,为免娘亲起疑,他强作自若踱开几步,展开折扇半遮面容,挡住疼得微拧的眉头,扯谎道:“孩儿不是让人给您捎信了吗?”
水瑶怒气道:“说什么‘痴迷棋艺,拜访庐山张仙人,三日后归?’你还骗我?”
这谎怕是圆不回了。
秦艾轻拍画扇,在园中踱步思虑,忽然道:“一切尽在母亲大人眼中,孩儿本是要去张仙人处的。哪知半途中,邬丫戈说南泉山有‘会哭的泉’,都怪孩儿贪玩,听信她的话,于是耽误了这些日子……”
水瑶将信将疑,目光转向邬丫戈。
邬丫戈望望秦艾,又望望水瑶,摸了摸脸,低声喃喃道:“我……哪知那是骗人的胡话,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水瑶记得这姑娘,见她一脸无知的神情,便信了几分,摇头叹道:“都多大的人了,这种鬼话也信?罢了,平安回来就好。快去梳洗歇着吧。”
秦艾忙拉起还要继续发挥的邬丫戈,拐过楼角,估摸着母亲听不到了,才松了口气。
邬丫戈却甩开他的手,“你拉我做什么呀?我准备了一大段戏词,还没开始说呢!”
秦艾倒吸口凉气:“还一大段戏词?亏得你没说,再说下去就该穿帮了!”
邬丫戈正欲分辩,一名丫鬟自后头跟来,“秦大少,夫人安排了饭菜,请您洗了风尘,快些过去。”
“好,好,告诉夫人,片刻就来。”秦艾忙不迭应声,顺势捂了邬丫戈的嘴。
待丫鬟走远,他才松手。
“哈哈哈,我知道了。”邬丫戈面带狡黠。
“知道什么?”
邬丫戈探到他耳边,压低声儿道:“为何骗你娘。”
秦艾刚要解释,却被她抢话道:“别说是怕你娘担心哦,我看没那么简单。”
秦艾看着眼前这鬼灵精,只得认输:“是是是,一切都逃不过你邬大小姐的法眼。就劳烦您高抬贵手,千万别说穿。”说着朝她深深做辑。
邬丫戈见他这般,爽朗地笑着。秦艾也不由跟着笑起来。
回屋更衣时,秦艾将染血的纱布悄悄藏起。
水瑶用心备下的都是儿子素日喜好的菜,满满一桌,极为丰富。
秦艾多日未尝家中味道,赶忙入座。邬丫戈更是不等吩咐,已迫不及待拿起了筷子。
水瑶慈爱地笑着,连连招呼二人多吃。
当邬丫戈看清满桌菜色后,不怀好意地冲秦艾笑了起来,“真是亲娘啊……”说得意味深长。
秦艾看着这桌佳肴暗暗吞了吞口水:蒜香开背虾、清蒸雪场蟹、葱油海参蒸蛋、奶白鲫鱼汤……
“愣着做什么,快吃啊。”水瑶说着,夹起一大块雪场蟹到他碗里,又热情地替邬丫戈布菜。
此刻,秦艾哪还顾得上伤势和叶吟的叮嘱,对着美食早已毫无招架之力。眼见要将这块蟹腿肉塞到嘴里,邬丫戈突然重重咳了两声。
秦艾叼着蟹腿,低头瞪她。邬丫戈一边佯装吃蟹,一边含糊嘟囔着什么。
水瑶没听清,秦艾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的是:“你不能吃,不然,我就告诉叶姐姐。”
若只是怕伤口难愈,秦艾未必在意;可一旦涉及到叶吟,他却不得不听。于是只得愤愤吐出蟹腿,狠狠夹起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不甘心地低声道:“别高兴太早,敢这样威胁我的人,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水瑶不知内理,看着举止反常的儿子,迟疑道:“这……”
秦艾使劲咽下青菜,面不改色地胡诌:“娘,我最近海鲜过敏,不能吃这些。”
“海鲜过敏?”水瑶疑惑,“你从小吃到大的,何时开始过敏了?”
秦艾继续夹着青菜,一本正经道:“近日湿气重,不知怎的就犯了。还是吃青菜最好,最宜养生。”
水瑶将信将疑,但见儿子如此说,便也改口:“那这些鱼虾蟹便别碰了,多吃些菜。”说着不停往他碗里添青菜。
邬丫戈看在眼里,一边大快朵颐地尽享整桌海鲜,一边挑衅似的对秦艾笑。
酒足饭饱,秦艾将邬丫戈安顿在书房歇息。
看着满屋子的书,邬丫戈惊叹不已。
“这些书……你都读过?”她语气里半是怀疑,半是确信,目光直直投向秦艾。
秦艾正翻着书页,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是啊,这只是一部分。从前经常搬家,遗失了大半,不过也无妨……”他轻轻点了点额角,“都装在这里了。”
“哦。”邬丫戈满眼不可置信,随手抽出一本书胡乱翻看。
秦艾原本专心读书,偶然瞥见她手中书册——字是倒着的。心中不由一动,他拿起案上的笔,随意挥就几笔,道:“这墨倒是极好。”
邬丫戈不知他用意,好奇地凑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看向纸上的大字,真就端详起墨色来。
秦艾的神情却更深了。
许久,邬丫戈察觉到他的眼神,挑眉问:“干嘛?”
纸上赫然写着“邬丫戈”三个,她却毫无反应。
“没什么……”秦艾慌忙要收纸。
邬丫戈将拿倒的书册放在案上,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紧:“我们邬族没有文字……我不识得这些字。”
秦艾恍然大悟,继而追问:“原来如此,我对邬族一直很好奇,那你们定有自己的语言喽?你们部落怎会有汉人?你的汉人阿爹又是怎么……”
邬丫戈少有的收起笑容,神情淡了下来,“我是基诺族中地位最高的邬族人,我们世代信奉太阳神,生活在攸乐山中。”
她顿了顿,慢慢坐到廊下的亭台边,“听说……我的汉人阿爹是不慎随河流飘到村里的。”
“那你为何离开攸乐山?是你的汉人阿爹带你来这里的?”秦艾继续问。
邬丫戈默不作声,眼角却无声地淌下泪来。
“这……”秦艾惊慌,难不成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基诺族人永世不能离开攸乐山……”
“那你……?”
邬丫戈揩掉脸颊的眼泪,回忆说:“我的阿爹是外族人,刚误闯进村里时,族长本要用他血祭。可那日雷电交加,山上起了火,是阿爹带大家扑灭的。族长怕触怒神明,才容他留下。”
秦艾静静聆听。
“我是孤儿,阿爹将我带大。他平日里话很少,可每当讲起外面的世界,脸上就会有笑容。”说到这里,她眼中也闪过一瞬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为了完成我的心愿,阿爹冒死将我送出攸乐山。所以……我没有家了,再也回不去了。”她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往后这陶康园便是你家,我就是你的亲人。”秦艾轻声说着,伸手想揽她的肩,给她一个拥抱以示安慰。
邬丫戈推开他,还抬眼瞪着他,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怨。
秦艾愣住,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他哪晓得邬丫戈的心思。
她才不要这样的亲人,她心底盼着的,是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