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内。
初春之令,芳草才芽,桃杏已争。
晌午,骄阳普照,十里长街,车水马龙。
一少年闲散而来,缓摇折扇,口中轻声低吟,“晚柳扶阳柔弱丝,碧水青天影印怜……”
细看其打扮,一袭白衣缎袍,外搭浅蓝披褂,衣领下两排镶金盘扣,腰间缎带上镶着一颗孔雀石。
再观其容颜,剑眉浓厚,眼神熠熠,露出一身潇洒浪宕之气,本就笑容长挂的脸上此刻更是眉目上扬。
阳光洒在君身,不禁慵懒伸腰,身胫骨顿时活络起来,此人便是秦艾,世人雅称:片片花香,多情浪子。
酒楼上酒旆闪闪,秦艾径自吹着口哨,一甩锦衣徒步登上二楼。楼上有桌十余张,近似满座,窗边虚左以待。
坐定,他手中折扇连敲桌角三下,“叩、叩、叩”,似某种暗号。
小二探头一望,会意点头,朝后厨扬声吆喝:“清蒸桂鱼一条,米酒一壶嘞——”
一切如常,安宁祥和,似乎生活本该如此。
等菜空档,秦艾闲适的眼觑向窗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总是心藏半亩花田,静享悠闲时光,那悠然自得的模样似乎再忙碌的人见到他都会放慢脚步。
他总是面带微笑,似乎人世间生计、愁苦都不足以挂心,独有享受当下这一刻的美妙时光才是人生真谛。
他本陶醉满满,忽得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身形未动,却已将楼下情形尽收眼底,街上行人如蚁遇火,四处逃窜。
英俊的面庞不禁轻蹙眉头,视线微转,往更远处望去。原是一队黑衣人由巷尾扑将进来,像一只凶猛的黑豹危害人间。
“唉,良辰美景奈何天,春光之中失清幽!也罢也罢!”秦艾一仰头饮下刚上桌的米酒,似乎这便是人间美味,一杯酒的功夫,他唇边又浮起那抹惯常的、满足的笑意。
“噔噔噔……”一通匆匆踏楼声,异常急促。
秦艾侧目,一女子正冲身上楼,推开迎面接客的小二,急不择路跑向拐角。
小二顾不上打翻的盘碗筷碟,追喊:“姑娘,姑娘哟,那边是酒仓,您要酒,我给您拿去!”
少年低眉思忖,在那路黑衣人追上楼之际,抽身跟进酒仓。
“可见过一位姑娘?”涌上楼的黑衣人将所有食客团团围住,急切追问。
食客们吓得不轻,九魂跑了八魄,哪还能言语?当中一位颤巍巍伸出胳膊,指指拐角,那领头的循着找来。
秦艾已入酒仓。
小二急寻人影,口中还不忘呼喊,声音带着哭腔:“真是要命诶……姑娘,小心,别摔了我的酒,可千万别摔了我的酒呦!”
四下望望,平日里常来喝酒,倒是头一回光顾这酒仓。
酒仓看似不大却极深,靠墙的架子上层层叠叠堆满酒坛,各式酒气混杂扑面,酒量浅的人只怕多闻几口便要醺然。
好酒的少年不禁频频深吸,“不错,当真不错。”满足之色再度化为笑意。忽然,他目光落在一排酒坛旁——那里独独放着一口坛肚粗如井口的大坛子。
“这坛归本公子了!”说着一抬手拎过头顶。
“秦大少,这、这可是个空坛子呀!”再次寻来的小二忙拦道:“您要酒,小的给您另挑一坛好的……”
“不必!”人已将一锭碎银抛向小二,径自提了酒坛向外走去。
恰在此时!
那路黑衣人也追寻至此。出口处狭窄,秦艾和那领头人面对面而立,堪堪堵住了去路。
领头人傲然注视着少年,秦艾也神色冷峻地审视着他,四目相对,眼神中猛龙恶虎扑将出来,硝烟味十足。
僵持半晌,领头人侧过身,主动结束对峙,示意让对方先行。秦艾略一颔首,算是谢过,举着酒坛信步离开。
领头人闪身入内,揪起还在寻人的店小二,神色一凛:“可见一位姑娘进来?”
小二哪见过这等阵仗,眼神闪烁,大气不敢出,几次张嘴才怯生生道出一字:“有……有。”
“人呢?”
“小、小的不知啊……我、我跟进来……她、她就好像……消失了。”这些话好像连他自己也交代不过去,小二脸上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那眼神是诚挚的。
领头人猛地将那小二掼倒在地,目光如电,扫视着堆积如山的酒坛。要在这满仓酒坛中找一个藏身之人,谈何容易?他眼神一寒,忽然张开双臂,朝着左右两列酒堆猛地挥出!
掌风如飓风卷来,刹那间,数百只坛酒应声炸裂。“砰”的一声巨响,酒液像决堤的洪水冲涌而出。
小二瘫倒在地,惊得是目瞪口呆,心疼得几乎昏厥,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酒水流净,酒坛碎满一地,单剩排排空架似是骷髅白骨靠墙站立,视野顿时一览无余。领队人凌厉的眼神仔细扫过每个角落,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影。
众人心中也是一惊,满眼好奇,一路跟来,人能上哪儿呢?
可事实就是事实!
突然,领头人脸色倏变,懊悔道,“是他!”
刚才离开此处的,只有那人……和一个大酒坛!领队的匆忙挥手,抛下两大锭十足金子,速速追去。
那金子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蹬、蹬”两声,稳稳地钉在墙上的木桩里,力道恰到好处,刚好卡在那儿不掉下来,果是好内力!
许久,小二才恍惚回神,眼神茫然望着酒仓,除了刺鼻的酒味,独剩他一人躺在冰冷的酒水里……
再说那秦艾,提着酒坛走到偏僻处。
“本少爷只道酒坛可以酿美酒,”他用折扇敲敲坛壁,笑道:“却不想这酒坛还是件仙物,竟能酿出美人!”他摇头晃脑,语气戏谑,“快出来吧!莫憋坏了,本少爷可赔不起!”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酒坛四裂,“哗”的一下,还真蹦出一个人儿来。可不就是那位跑到酒仓里的少女!
“呦,还真不是蹦出一只石猴子。”男子缓缓展开折扇,打趣道。
那少女没听出是玩笑话,只觉得是嘲讽,刚站稳脚跟,回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气鼓鼓地要离开。
秦艾一个箭步拦在少女面前,“站住!”接着耐着性子问道:“看姑娘长得柔柔苒苒,怎是如此不懂礼数之人?得本公子相救,你怎一个‘谢’字都没有便要走?枉我扛你大远,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少女咬着朱唇,委实听不下去,挥手戳向其眉心,尖声呵斥:“谁要你救?本小姐可不曾说过劳烦你救我的话。倒是你,自作多情将我带到此地!况且,本小姐从小到大,从不知‘谢’字如何讲!”
说罢,转身欲走。
“嘿!自作多情?!”这话可真是猛戳人肺管子。救人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
男子一愣,随即摇头失笑道:“嗯,真真儿是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片子!得理还不饶人!”
那少女驻足,满脸刁蛮任性地转过头:“说谁小丫头片子呢?天底下还没有几人敢如此这般无礼的和本小姐讲话!”
秦艾眯起眼,心里思量:小爷我活到今日,虽不说被众星捧月,可也从未被这般颐指气使过,这……心里着实有些不舒服了。
于是一脸傲娇,大摇大摆上前一步,歪着头,眼睛斜睨着她,示意说这不明摆着呢吗,说的就是您尊驾。
“你算哪根葱?胆敢如此藐视本小姐!滚开!”少女嗓音清脆却浸满了怒意。
闻言,少年依旧一副无赖样,轻轻掸掸肩膀的土,示意“葱”就眼前这位英俊少年郎!那神情大有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钱的意味。
少女撇撇嘴,鄙夷地瞧着书生样的秦艾,“哼!看你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一副贵公子模样,不想竟是个人模狗样的无赖!本小姐没闲功夫和你墨迹,倘若你再纠缠不清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呦呵。”秦艾轻哼一声,不禁挑眉仔细打量起这个口气蛮横的少女。
梳着一排小辫儿,辫梢绑着粉红色丝带,丝带上吊着小玉碎儿。粉嫩的小脸因生气憋得绯红,嘴巴撅得老高。
脖子上戴着由红玛瑙、绿松石等串起的项链,身上穿着天蓝丝花水裙,裙摆上绣着精细的螺纹,一层一层甚是好看。
脚上穿着当下最时兴的墨兰挑线裹绑印花鞋,脚踝处拴着一圈珍珠……
打扮倒是考究,说话的口气也一点不留情面,看来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
按理说,欺负一个姑娘家,不甚光彩。可这气势……秦艾决不能败下阵来。要知道本少爷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今儿就是针尖碰上了麦芒,那是得较量较量。
“怎个不客气法儿?”秦艾故意摆出轻浮模样,步步紧逼,甚至伸手探向那少女的胳膊。
“你干什么!放手!”少女奋力挣扎,腕上青筋暴起,还是挣脱不得。
男子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如何?乖乖说句‘谢谢恩公’,本少爷便放了你。”
话音未落,“哗”。
眼看直条条一道红影迎面袭来,秦艾赶忙松手,身形一晃躲开,定睛一瞧,原是那少女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
少女恼羞成怒,“啪啪啪”狂甩数鞭,扬起阵阵尘埃。少年身影灵活,那红鞭似在与他玩耍,竟是无论如何碰不得其身。
少女眼里似要钻出火来,手中红鞭使足了劲儿挥舞,姿态凌厉却略显慌乱。
秦艾瞅准时机,待红鞭再次袭来,轻盈躲过。不经意间嘴角微微勾起,脚下顺势移步,故意用肩膀撞她。
少女本就用力过猛,重心自是不稳,这一撞,虽是极轻,还是要摔个狗吃屎。
千钧一发之际,男子眼疾手快,手中画扇插入她的后腰束带,转手一拧,便将她凌空兜了回来,拦腰揽住。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少女怒咬着牙,愤愤地瞪向他,可心里也明白,打是决计打不过,不甘心地叹道:“诶!要是张猛在就好了!”
“说什么呢?大点声!”秦艾凑上耳朵,一脸坏笑,“喊声‘情哥哥,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爷我听了高兴,兴许立马放你。”
少女脸上霎时绯红,眼里忍不住噙满泪,却强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神情却依旧倔强,“看样子你比我年长几岁,这样以大欺小胜之不武!等我到了你这般年纪,功夫自是比你要好的,你现在有什么好神气的……”
秦艾嘴角上扬,带着几分自得与戏虐,听她嘀咕了半天,那执拗的模样道显得可爱,忍不住轻笑出声。
忽想起刚才那帮黑衣人,不知他们是何种缘由急着抓她,为她的安危着想,揽着的手轻轻松开,正想开口询问——
这一松手,那少女一直被牵着的身体重获自由,她回头猛推秦艾,拔腿便跑。
少年本无意伤她,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远,只是悻悻叹道:“诶……别跑啊,你这小妹妹怎这般玩不起。”
望着渐渐消失的背影,他不放心地扬声喊:“喂——那你可跑远点儿,别再让那些黑衣人抓了去。”
愣神半晌,他失落地收回视线,伴着担忧又瞅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忽觉身后似有异样。
猛然回首,只见不远处的老树下,一男子抱剑而立。一袭青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一根青色丝带将黑发随意束于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平添几分落拓不羁。
轻风拂过,身上的薄衣随风摆动,黄昏下,光影将他的侧影映衬得无比迷人。
秦艾也不由看得怔了片刻,旋即笑道:“好小子!早来了不是?”
男子微微颔首,提剑上前:“嗯,还看了一场好戏呢!”
这一走近,男子俊朗的面庞更加清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真是翩翩少年郎。
萧暮然,秦艾的生死之交,江湖人敬称:刀刀剑影,雷历侠客。
“可以搏萧兄一笑,小弟也是荣幸之至!”秦艾迎上去拳头碰肩,算是打招呼。
虽是玩笑话,但确实如此。
平日里的萧暮然,脸上总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悲喜不形于色,似今日这般明显看出笑意,着实罕见。
只是转瞬间,他耳廓微动,脸上难得的一丝笑容顷刻收敛,目光如冰刃般射向侧方密林,冷声喝道:“出来吧,朋友!”
强强强组合即将上场,本故事感情线极为明朗,但感情发展不尽人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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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翩翩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