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烈 第131章 奉子成婚

天下庄的春色，今年似乎格外沉静。柳絮已歇，新荷未展，一池碧水映着天光，也映着亭中独坐的和天下。

这些年江湖渐远，笔墨棋枰成了他最多的相伴。身边几个孩子也都孝顺，可一个个拖到如今还不成家，实是他心头一件不大不小的烦忧。

玉琳琅来时，他正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出神。

“主上。”

和天下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最近一个月，除了阿青日日守在跟前，他们倒像是约好了般少见人影。他心中正是为此不悦。

“初夏将至，避暑山庄已收拾妥当，您何时动身？”

“不急，今年应当不是酷暑。”他端起茶盏，语气淡得像杯边的水汽。

玉琳琅劝不动，与身后跟上来的张猛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和天下的眼睛。他放下茶盏，瓷底碰着石桌，一声轻响。

“主上。”张猛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

和天下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正要开口，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已踏进了院门。

曲一一来了，萧暮然紧跟在她身后半步。她的步子比平时快，脸上有层薄薄的红晕，像是春日最后一点桃色染在了颊边。

“爹！”她径直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跟您说个事。”

和天下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萧暮然，再瞥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玉琳琅和张猛，心里那点猜测便坐实了八分。他端起茶，慢悠悠吹了吹。

“我要成亲。”

“好啊。”

这一声“好”说得太干脆，太畅快，倒让亭中的空气静了一瞬。和天下嘴角已扬了起来，目光温和地落在萧暮然身上——这么多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曲一一却笑了：“那行，您既同意，我今日便收拾行囊，上不周山了。”

“慢着。”和天下将茶盏稳稳搁下，那一声轻响里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和天下嫁女儿，怎能如此草率。婚房么……庄里空着的寝殿随你挑，看中了哪处，叫人好生布置。再让刀笔吏拟帖子，发出去，咱们好好热闹一番。”

萧暮然这时才像刚找回声音，急急插道：“爹，婚姻大事，急不得，还是从长计议……”

“还计议什么？”和天下笑着打断，只当年轻人面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这年纪，放在寻常百姓家，孩子都能跑能跳了。依我看，早早办了才是正理。”

他越说越觉圆满，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这下更好，儿子还是儿子，女儿还是女儿，亲上加亲，美事一桩。”

“爹——您说什么呢？”曲一一哭笑不得地打断他，“我要嫁的，是……冷北川。”

“谁？”

“冷北川。”

和天下微眯起眼，将这名字在齿间默念一遍。冷北川……有些印象，似乎是近两届风云榜的榜首，少年英杰，名声倒还清正。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冷北川……嗯，也好。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这下，连曲一一都愣住了。她准备了满腹的说辞、争辩，甚至抗争，此刻却像一拳打在云絮里，毫无着落。她与萧暮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张猛却觉出不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主上，是冷北川，不是他兄长冷西风。”

“风云榜榜首……不就是冷北川么？”和天下皱眉。

“榜首是冷西风。”玉琳琅轻声解释，“冷北川是他同胞幼弟。”

“弟弟？”和天下在记忆中努力搜寻那张或许见过的年轻面孔，“我见过他？”

张猛俯身凑近，在他耳边飞快低语了几句。

和天下的脸色微微变了：“什么？竟是他？”

多年前，曲一一在天下庄为冷西风夺魁设宴庆贺，席间冷北川故意生事，将烟火掷入人群，惹得仆人四散惊逃……

张猛沉重地点点头，又急促补充了几句。

“比一一还小着几岁？”和天下的声音陡然拔高，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他转向曲一一，眉头紧锁，“一一，古话说‘女怕嫁错郎’，这不是儿戏。他年纪太轻，江湖阅历浅、心性志趣相差甚远，这……岂是能草率决定的？”

“爹，我心已定。”

“胡闹！”和天下袖袍一拂，“只要你愿意，天下好男儿任你挑选，爹手中难道……”

“我只要他。”曲一一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萧暮然见情势急转直下，知道再瞒不住，一把拉住和天下的手臂，将他带到一旁，背对着众人，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将内情和盘托出，但并未提及身孕之事。

和天下的背影骤然僵住。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张猛！”

张猛应声上前，单膝点地：“属下在。”

“你们好大的胆子！”和天下的声音因惊怒而发颤，“此等大事，竟敢瞒我到今日？！居然还让那好色之徒活着？！”

“爹！”曲一一一步跨到他面前，将他与张猛隔开，扬起脸，眼中没有丝毫闪躲，“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不许任何人告诉您。我曲一一认定了的人，无论您同不同意，我嫁定了。”

“你……你简直荒唐！”和天下指着她，指尖都在发抖，“天下多少好儿郎，你为什么偏偏……”

“没有为什么。”曲一一打断他，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可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让和天下心慌的决绝。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了下去：“爹，不必再说了。我已有身孕。”

风忽然停了。亭边柳丝垂不动，池水不起微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和天下脸上的怒意、惊愕、焦急，所有表情都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苍白。他望着女儿平静却异常坚定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身孕”二字，如同惊雷，沉沉地滚过每个人的心头，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不绝。

“一一。”和天下走近她，强压着情绪，沉声道：“这件事爹会为你摆平。你只管照顾好身子，天下庄养得起这个孩子，”说罢，给张猛递去一个眼神。

众人皆明其意。

曲一一急道：“爹，我已认定他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孩子。”和天下心中焦灼，语气仍放得轻缓，“你还年轻，将来自会明白，爹都是为你好。”

哪知曲一一哭喊出来：“爹，您若真不同意，我也没脸活下去了，——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见她情绪激动，萧暮然急忙示意玉琳琅先扶她回去。

望着曲一一呼求的背影，和天下罕见地长叹一声，脸上却未见妥协。

静立许久，他望着平静的湖面，忽然怒从心起，切齿道：“敢欺我女儿……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爹，”萧暮然上前，屈膝跪倒，“是孩儿没能护好一一，请您责罚。”张猛欲扶他，却被其拦下。

和天下背影微颤，声音里透出深切的痛楚，“我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就这么被人欺负了……”

“爹，我明白您的心，”萧暮然容色黯淡，“不杀，是因为不能杀——为了一一，我们绝不能杀。”

话到此处，和天下倏然明了——为何这些日子他们几人总避着自己，也明白若非一一拼死拦着，张猛恐怕早已第一个取了那人的性命。

“如今能让一一重新生出活气的，正是这个孩子，”萧暮然起身走近，话音稳而沉。

“若非如此，即便她人在，心也如死灰，与行尸走肉无异。冷北川虽性子不羁，终究是孩子的生父。往后他若待一一有半分不好，我第一个不轻饶他。”

一番话落，和天下再度沉默。许久，他紧握的拳慢慢松开，像卸下一身无形重负，终于开口：“好，但他必须入赘——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望着父亲苍凉离去的背影，萧暮然郑重一礼：“孩儿替一一谢过您。”

父亲之痛，莫过于此。他总想将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儿女面前，却难被全然懂得。为了孩子，他进不得，退不得，最终所能做的，竟只剩妥协。而这份妥协的深处，浸透的仍是沉沉如山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