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烈 第129章 听君一言

“一一。”萧暮然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目光温煦含笑，“有那么多人疼你，我们一一真是有福气的姑娘。”

“这么有福气，往后定会遇见良人，成家、生子。”他望向远处，眼神悠远而柔软，“真想看看，我们一一当娘亲时会是什么样子。”

曲一一忍住泪意，抬眼看他。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良人，永远不会是他。可男子眉宇间沉淀的安稳与关切，她却看得分明。这些年，他纵然诸事缠身，却始终惦念着她，真心盼着她好。

她不忍心打破这唯一还能为他做的事。成全他这桩心愿，是她最后能给的爱的回应。

“然哥哥，”她问得认真，“你是真的希望我，成家、生子，对吗？”

“当然。”

“这真是你所愿吗？”她反复求证，尽管明明知道答案。

萧暮然扶住她的双肩，目光恳切，“我真心愿你幸福。”

听到这句话时，她的心仿佛也跟着凋落了，脸上掠过一丝似喜似悲的神色。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正由衷地祝福她幸福。她本该觉得欣慰，甚至该有几分欢喜的。于是她笑着重重地点头，随即转身就走。

心里终究是意难平，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滚落。近十年的光阴，爱他早已成了刻入骨血的习惯，怎能说收就收，说放就放？

可走着走着，胸口的滞闷又渐渐释然。这一次，她是当真要放下了。不再委屈，不再不甘。能被所爱之人真心祝福，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只是心从炙热归于寂寥，她已不知该如何再去爱了。但她记得萧暮然的话，一个好姑娘，总要成家，总要生子。她已不是小姑娘，不能再叫他挂心了。

曲一一任泪水流淌，回头喊道，“然哥哥，我会幸福的！你也一定要幸福——”

望着那张脸，萧暮然坦然笑着，点了点头。

在竹屋到小黑潭的这段路，她的心从荒芜走向重建。她要成家，要生子。她暗暗起誓：谁第一个开口说要娶她，谁便是她的夫君。

垂头丧气的冷西风，迎面遇上同样失魂落魄的曲一一。她终于再难自持，撞进他怀里，握拳捶打他的肩膀。

冷西风唯恐自己肩骨硌疼了她的手，默默挺直脊背，任由她发泄。直到她手臂渐渐乏力，轻轻垂落在他胸前。

他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站着。这时，曲一一忽然问：“你愿意娶我吗？”

他整个人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愣愣看着怀中泪眼朦胧的人。这是他梦里都不敢轻易奢望的事，他不敢相信。这难道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曲一一哭着喊出来：“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

“只要你开口，我就嫁。”她止住哭，抬起眼直直望向他。

冷西风眼中霎时涌出狂喜。来不及分辨这是真心还是一时冲动，他只知道，他千万个愿意。他激动得唇齿发颤，一个字也吐不出，只顾用力地点了下头。

“你说话呀，”曲一一并未看到他点头，急得直跺脚，“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冷西风这才从铺天盖地的惊喜中惊醒，转身就朝卧房奔去。跑出几步，又慌忙回头，声音因激动而抖得不成样子：“你等我！我很快回来，一定要等我！”

曲一一望着他匆匆消失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蹲下身放声大哭。心中百感翻涌，不知是解脱，是决绝，还是一片空茫茫的悲凉。

冷西风是要去取那件珍藏多年的信物——他娘留下的玉镯，嘱咐过要交给未来的媳妇。他想郑重地交给她，想给这个瞬间一份值得铭记的仪式。

当他紧紧攥着镯子跑回原处时，那里却空无一人。

冷西风心一沉，眼里尽显失落。她定是后悔了。就在他低头失神的刹那，瞥见草丛边露出的一角熟悉的绣花——是曲一一的鞋。

她难道……

冷西风额上顿时沁出冷汗，急声高呼，“一一！一一你在哪儿？！”

另一头，萧暮然听见这焦急的喊声，心头一紧。莫非曲一一因他先前那番话，一时想不开？他立刻循声赶去。

顺着草叶拖拽的痕迹，二人来到后山。

远远地，便见冷北川衣衫不整、匆匆逃离的身影。两人目光一对，那人眼中闪过慌乱，脚步更快了。萧暮然心中不祥之感骤增，往前又走几步，一个身影映入眼帘——他猛地背过身去，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冷西风也寻了过来。萧暮然强定心神，迅速脱下外衣，侧过脸，将衣物轻轻覆在曲一一身上。

可就在这一瞬，冷西风已看见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以及她颈间与臂上刺目的红痕。

“一一，”萧暮然忍着心中刺痛，声音极轻，“别怕，然哥哥在这儿。”

曲一一却只是睁着眼，眸光黯然，一滴泪也没有。

冷西风瞬间明白了。

他死死捏紧手中那枚还未送出去的玉镯，心像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悔恨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为什么刚才要离开？为什么没留在她身边？

愤怒与痛苦瞬间烧尽了所有理智。他猛地转身，朝着冷川北离去的方向急追而去。

找到那人时，他竟然在房中蒙头大睡，浑身的酒气还未散尽。冷西风双眼赤红，一把将他从榻上拽起，挥拳便打。拳头带着风声，重重落在他身上、脸上。

冷北川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反抗，只闭着眼承受这意料之中的怒火。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冷西风拽紧他的衣领，声音颤得不成调，“你难道不知道她——”

“我知道。”冷北川终于开口，神情漠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正因为知道，我才不想让她拖住你。”

“你说什么？”冷西风手上的力道一松。

“哥！”冷北川突然抬高了声音，“以前的你是什么样子？意气风发，心如明镜。可自从遇见她，你眼里心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要将所有积郁倾吐干净：“但凡她对你，有你对她十分之一的心意，我也就忍了。可她有吗？哥——她心里根本没有你，一丝一毫都没有，你醒醒吧！”

冷西风咬紧牙关，将这份不争的事实硬生生咽了下去。

“哥，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冷北川语调里透着不屑，“你下不去手，兄弟我帮你……”

“啪！”

一记更重的耳光落下。冷西风眼里蓄满的泪终于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前襟上，“她方才……问我愿不愿意娶她。”他每个字都像在泣血，“自爹娘走后，我从没这样欢喜过……可你——你把一切都毁了！”

冷北川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苍白的辩解：“那又如何？你就那么信她……”

拳头再次砸下。

冷西风终是打不动了。他松开手，抱头缓缓蹲下身，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让我往后，怎么面对她？我又该如何向众人交代？”

一连两日，曲一一没有下床，不曾踏出房门一步。萧暮然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她做出傻事。

玉琳琅与张猛接到密信，匆匆赶至不周山。

“一一。”玉琳琅的声音刚传到床边，曲一一便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了进去。

见昔日活泼明媚的姑娘成了这副模样，张猛心头火起，转身就往外走，定要找冷北川算账。玉琳琅亦是满面寒霜，紧随其后。

二人径直来到冷家兄弟房前，张猛一脚踹开房门。只见冷西风正陪着冷北川跪在父母灵位前。

冷西风闻声回头，面容憔悴。见是他们，缓缓起身。他心知二人来意，不待对方开口，便径直跪了下来。冷北川慌忙要扶，却被一声低喝定在原地：

“跪下！”

冷北川不敢违逆，跟着跪倒。这两日，他日夜跪在灵前，终于清醒自己犯下了怎样不可挽回的大错。

那日，他被从未对他动过手的兄长责打，心中憋闷，灌下一坛烈酒。回房途中，撞见蹲在地上哭泣的曲一一，一时邪念骤起，酿成今日之祸。

曲一一是天下庄的大小姐，庄主岂会轻饶他。

“舍弟所犯之过，皆因我管教无方。”冷西风声音沙哑，字字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了无生趣的默然，“我愿代他受一切责罚。”

他这般态度，让冷北川从心底生出恐惧。

这个素来慵懒任性，对世事浑不在意的弟弟，第一次彻底收起浑身利刺，重重磕下头去，“全是我的错，和我哥哥无关！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玉琳琅的剑已然架上他的脖颈。

冷西风朝二人深深一拜：“我已无颜再见一一，更不敢奢求她原谅。”每说一字，心口便像被刀割过，“也不妄求和庄主宽恕，只求……念在家弟尚且年少，是我这兄长失职。我愿以命相抵，只求留他一条生路……”

“哥！”从不落泪的冷北川此时早已泪流满面。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兄长从未减少过对他的爱护。

当年他出生不久，父母便相继过世，是年仅六岁的哥哥一手将他带大。他对兄长的依赖，早已深入骨髓。正因如此，每当有人威胁到这份独一无二的关注，他便用惹是生非的方式，留住哥哥的目光。

张猛手中的拳头早已攥得咯咯作响，他一把扯起冷北川的衣领，厉声道：“换不换命，由不得你！这条贱命要不要留，还得主上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