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猛,见他行色匆匆,曲一一不悦地扭过头抱怨,“说好明天来的,怎么……”
他上前耳语几句,她脸色骤变,夺门而出。张猛抱拳告辞,紧随其后飞奔下山。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来?”曲一一疾声责问:
“我也是听玉琳琅说,来不及去见主上,便来接你。”
曲一一咬着嘴唇自责道:“都怪我不听话……否则这会儿就会陪在爹爹身旁。”
闻言,张猛的鞭子重重敲在马背。夜色中,马蹄声在旷野中格外清脆。
路途遥远,直至一道峡谷横亘眼前,马儿才停下喘息。前方是断崖,看不到去路。张猛抖抖马缰绳,马儿通灵般后退数步,随即猛地发力,加速助跑,腾空跃下断崖。
这是?不,这不是求死。
那是近道,通往峡谷的另一端。这些马匹都经过特殊训练,毫无惧意。就在马儿腾空跃起的一瞬,可见烟雾缭绕间,对面峡谷一片灯火通明,如星河坠地。
马蹄落地并未停歇,继续向前驰骋。
很快,一座高耸的玉门楼映入眼帘,巍然屹立。走近可见汉白玉门楼的门扇上雕刻着各种神兽,栩栩如生;门贡上镶着三个鎏金大字,灼灼耀眼:天下庄。
这便是江湖中流传已久的赛似皇宫的天下庄,。庄主和天下,震慑四方的霸主。传说他相貌凶残,暴戾恣睢,任意妄为,世人皆避之而不及。
为何?或许只因关于他的传说,都太血腥……
守门人见是张猛,谦卑礼让。张猛挥手,疾驰而过。
庄园分内外两院,规模恢弘,设计奇妙,工艺精湛。
中轴青砂条石道路,平整如砥,石缝间吻合自如,宛如天生。最大的石头长逾四五米,宽二三米,重达数十吨,真难想象当年是如何运到这绝壁峡谷。
沿途玉石栏杆,雕刻生动传神。可看出院落地势后高前低,屋舍井然,百千梁椽起伏成岭。院内石雕木刻纷繁,千姿百态,真是令人拍案称奇,流连忘返。
路上的仆人恭敬避让,马儿畅行无阻,不久便在一处人工湖边勒马提缰。
不待张猛搀扶,她已翻身下马,抹去泪痕,飞奔向临水雅轩,轩檐悬匾,上书“水云涧”。
轩外柏木青瓦,雕龙画凤,梁柱纵横,枋挑串连;轩内装饰简朴,和外面的雕栏玉砌迥然不同。
和天下踉跄着撞翻桌椅,衣衫沾满酒渍也浑然不觉。侍者阿青欲上前搀扶,被他一袖甩开,“我没醉!”转身却撞向廊柱。
阿青瑟缩不敢靠近,醉态朦胧的和天下顺着柱子坐下,背对着微弱的灯光,映衬出他无尽的孤寂。
“玉琳琅,还是没有消息,是吗?”曲一一压低声儿问。女子面带愧色,低头回道:“是,主上……”
曲一一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厅中众仆人原是神色惶惶,见了少主人,才稍露一丝喜色,悄悄拾掇起狼藉满地的杯盏俯身退下。
和天下脸上酒气徐徐,痴迷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浓郁的忧郁,几日不见。他两鬓又平添些许白发。
曲一一不禁落泪,眼前这瘫坐在地、颓唐不堪的老人,哪会让人联想到这就是威震江湖的和天下!这就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和天下!
她跪到他身边,心都要碎了,轻轻夺下他的酒杯。“爹爹,你怎么又这样折磨自己……别再喝了。”
有时候,酒精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囚禁秘密的牢笼,释放出那个最脆弱的自己。
和天下微微睁眼,含糊地低吼:“我是和天下……全天下都是我的……为什么!找到……问问清楚……问清楚……”
曲一一轻柔地将老人揽入怀中,安抚道:“对,爹爹最厉害了,想找谁就会找到谁,不难过,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对!一定会……找到!”迷迷糊糊中和天下指着天,像是在发誓。
“会找到的,一一会一直陪着爹爹找下去……”老人在她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场景是第几次了?曲一一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次,大约是十多年前。那时她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流浪街头。饿极了,蹲在一个饭馆门口,期望好心人能施舍给她半个馍。
和天下也如今日这般,醉醺醺地瘫在桌上,胡言乱语,肆意摔砸。食客纷纷躲闪逃离,唯独她依旧蹲在门口,天真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男人目光游离不定,仿佛丢失了珍贵的东西,渴望找回。恍惚间,他瞥见盯着自己的孩童,于是眯起眼,努力聚焦想要看清她。
小姑娘非但不怕,反而大胆地走过去,垫着脚尖用小手够桌上的馍,边吃边看他。和天下好像含糊地对她说着什么,旁人也听不懂,可她好像都听明白了,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爹爹……”
和天下不知怎的竟委屈地呜咽起来。女孩放下手里的馍,用小手摸摸他的脸,像是安慰,还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说:“爹爹,别哭,别哭。”
张猛找来时,只见主上正拉着小女孩的手,他误以为主上酒后兴起要认个干女儿。因为曲一一喊“爹爹”时,他不仅不否认,还好像叮嘱她些什么。
次日,和天下酒醒,满眼疲色地揉搓着太阳穴。
张猛带小姑娘面见,和天下全然不记得有这等事。
曲一一却笑盈盈跑过去,一边喊他“爹爹”,一边用小手去拉他的大手。
这一牵手,和天下像触电般僵住。要知道全天下的人都视他如瘟疫,不是欲除之而后快,便是避之唯恐不及,何曾有人……敢这样亲近他?。
或许曲一一那时太小,不懂得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但也就那一声声“爹爹”把和天下的心叫软了。让他少有的手足无措起来,最后既没说认,也没说不认地逃走了。
张猛一时没摸透主上的意图,不敢自作主张,于是便将曲一一暂且留在了天下庄。
再后来,每当和天下醉酒失态、戾气横生时,只要曲一一出现,总能神奇地抚平他的躁怒。渐渐地,和天下似乎也默认了她的存在。
“曲一一”这个名字,是张猛偶然听和天下醉酒时反复呢喃“一一,依依,依偎”之类含糊的音节,便也跟着叫开了。她本知道自己姓曲,从前人们都唤她“妞妞”,后来便成了“曲一一”。
此刻,和天下已沉沉睡去,曲一一静静凝望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总是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或许是皱了一辈子,早已成了习惯,即便无意,也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曲一一知道,和天下一直派玉琳琅去找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依然毫无音讯。
每次玉琳琅无功而返,爹爹必将自己灌得烂醉。问他找谁?那人与他是何种关系?为何让他如此痛苦?可他从未吐露一字。
全天下,恐怕也只有她敢问。张猛和玉琳琅自打她来就跟随和天下左右,是他最信任的属下,但他们也从不敢过问主上的往事。
曲一一独坐湖边,回头望向亭头上的匾额——《水云涧》。她始终猜不透,爹爹为何给这里取这么个名字,更不知他究竟是喜欢这里,还是讨厌此地。
清醒的时候从不踏足,难过的时候却寸步不离,任谁劝也不行。
爹爹这一生有太多的谜团,无人知晓……
但曲一一明白,爹爹心里很苦。因为她从没见他真正开怀地笑过。她想帮爹爹找到那个人,想问清楚:为何要这样欺负爹爹,折磨他一辈子,让他活得如此痛苦不堪。
这次偷跑出去,本是想悄悄为爹爹寻人,可恨那张猛不知内情,硬是要抓自己回来。想到此处,她愤愤地跺跺脚。
看到爹爹又是醉生梦死一场,她难过地低下头。爹爹每醉一场,就苍老一分。她真不愿看他变老,不愿看他这样难过。
“我要让他开心!永远开心!”曲一一对着平静的湖面喊出。
“我要帮爹爹!”她暗下决心。
经过这次偷溜出去的经历,她觉得应该找个帮手。找谁呢?
张猛?他武功了得,有他在就不用担心被人欺负。可是……平日里数他最忙,要帮爹爹处理无数事务。
玉琳琅?她虽说是个女儿身,但巾帼不让须眉。
想到她,曲一一“噗嗤”笑出声来。就在前几日,张猛教训她一点女孩样都没有,还说,这也不怪她,天下庄上上下下几千人,除了她,就只有玉琳琅这半个女的,难怪没有女孩样。
在大家眼里,玉琳琅就不是个女人。也是,她总是一身男子打扮,或许这样更方便她行事吧。
不行,她也不行。曲一一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否决了。如果她能有办法,人早就找到了,何必这么多年来一直杳无音讯。
那么,还能找谁呢?她茫然地望向满天星辰。
秦艾?他倒是开朗热心。但转念一想,不行,此人玩心太重,爹爹这般重要的事托付给他,实在不靠谱。
萧暮然!他的剑都厉害到骇人,想必人一定更厉害喽。对,就找他!可是他对她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冷淡模样……会愿意帮忙吗?
嗯……无论如何都得试试。就算要苦苦哀求他,也必须试试。
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