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李 第11章 手链和玩具枪

中午放学后，林青云和李霁山周明松一起走路回家。

虽然已经是九月，但是阳光依旧灼烈。道旁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在发白的道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林青云一时兴起，追着光点走，从一个光点跳跃至另一个光点。

她的马尾在脑后高高地扬起，又重重地坠下。

周明松很是不屑：“林青云你真幼稚！”

林青云没理他。

李霁山安静地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跳来跳去。

在这一片安宁中，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

“青云——”

林青云应声回头，邹静好正站在离他们有一小段距离的树荫里。

女生微微低头，厚重的刘海遮住一部分眼睛，穿着在这个年代最常见的画着巨大卡通人物的灰色上衣，两只手绞在一起，很是不自在的样子。

“邹静好，中午好！”林青云很热情地打招呼。

然后几步走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邹静好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条彩色的编织手链，上面还很精细地串着几颗珠子。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上学期帮了我。”邹静好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是非常真诚。

“哇，真漂亮！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邹静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脸上渐渐浮现出红晕。

林青云高兴地接过手链，眼睛亮晶晶的：“你真厉害！我都完全不会做这种！”

邹静好愣愣地抬起头，有些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她厉害。

她成绩差，不是班干部，长得也不漂亮，也没什么朋友，她厉害吗？

但是林青云的眼睛是如此明亮，如此笃定，像是世界上最纯净透彻的宝石，不含一丝杂质。

仿佛说的是再客观不过的事。

邹静好脸红着摇摇头：“这个……很简单的……一点也不难……”

“不过最主要的功劳还是周明松的啦！是他制止了吴玥，我只是尽了我班长的责任。”

林青云把周明松推到邹静好面前，背手默默走到旁边。

邹静好的脸更红了。

周明松挠挠头，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

“那个，小事！……你已经谢过我了，下次吴玥她们再欺负你你就再来找我！”

邹静好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玩具手枪，将它递给周明松。

周明松眼睛都直了，但他还是尽力保持理智：“这不便宜吧，我不能要，我爸妈知道会打死我的！”

邹静好的手还是直直地伸在周明松面前。

她嚅嗫着：“谢谢你……不贵的……”

周明松有些没法，只能收下。

他有些丧气地再次强调下次被欺负可以找他帮忙。

邹静好低着头，末了再次说了一句谢谢，转过身飞快地跑掉了。

林青云望着女生仓皇离开的背影，联想到受惊的野兔，也是这样敏捷而迅速，一溜烟就消失不见了。

李霁山全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林青云把手链戴上，但是研究了好一会都没弄明白怎么调整长度，于是在原地兀自停留了好一会。

“怎么了？”李霁山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缩短。”林青云很是苦恼。

李霁山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随后白皙的手指拉动一个绳结。

“哇！谢谢你！”林青云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她在阳光下晃了晃手腕，彩色的手链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鲜艳。

“好看吗？”林青云笑眼弯弯，转过头问李霁山。

“很漂亮，很适合你。”李霁山说得很认真，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而此时，沉迷于玩具枪的周明松终于回过神，回头发现两人落在后面。

“林青云，李霁山！你们走快点啊！我快饿死了！”

“来啦！”

待三人再度走到一起时，周明松主动解释了事件的始末，还把自己如何制止吴玥的过程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

林青云估计在他们的对话中李霁山早就把这件事情猜得七七八八了，但是他还是听得很认真，浓密的眼睫低垂。

“你下次如果碰到吴玥记得离她远一点。”

周明松最后以这句话结尾，对提起的这个名字颇为厌恶。

李霁山垂眸：“是啊，谁说小孩都善良纯洁，很多小孩倒是善与恶都原始直白，未经开化一样野蛮。”

李霁山说这话时漂亮的眼睛如同一渊寒潭，虽然语调平稳冷静，但还是显出几分怒意来。

非常少见的李霁山显现出锐利的一面的时刻。

林青云和周明松都有些惊讶，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

“但是……还是善良的人比较多吧。”林青云说道。

“是这样。”李霁山弯起嘴角，说道。

步入五年级后，要说林青云生活的最大变化是什么，那就是每天放学回家一起走的人增加了一个。

有时候周明松放学要和其他男生一起玩游戏，就是她和李霁山一起回去。

李霁山从来不会在学校多留。

刚开学的时候总会有人在下课的时候来找他聊天，李霁山也会好好和他们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但他从不过分热络，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礼貌克制——除了周明松和林青云。

渐渐地，大家的新鲜感褪去。

林青云下课回头时，常常看见他周边的座位空无一人，而他一个人在座位上安静看书。

林青云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孤单，虽然这可能是他乐于见到的。

她有时候也会叫上周明松拉着李霁山出教室走走，李霁山几乎从不拒绝，他们绕着操场转圈，她和李霁山聊她最近看到的美妙的画。

李霁山总是能很轻松地接上她的话，或许这也是读书多的好处吧？

她也和李霁山聊他最近看的书，有些她看过，有些她没看过，但是他们都能聊得很愉快。

而周明松已然放弃了香港警匪片，转而爱上仙侠片，林青云大赞他有品位。

“我以后也要当大侠！惩恶扬善！”周明松登上一个小土坡，拿着一根笔直的木棍直戳天空。

林青云一边笑一边鼓掌，李霁山也微微笑起来。

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秋天的凉爽渐渐取代了夏天的炎热，阳光由灼烈转为温和。

而让林青云感到高兴的是，吴玥这学期再没有找过邹静好的麻烦，或许下一次换座位的时候她可以和尹盈一起坐。

当然，邹静好是个很不错的同桌。她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安静，从不打扰林青云学习。

反倒是林青云常常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吵闹。

邹静好上课时安静听课，下课了就在座位上专注地捣鼓手工，要叫她好几声她才能回过神来。只是……有时候未免太过安静了，林青云都恍惚自己是否还有一个同桌。

林青云打算过了期中考试换座位的时候就和赵老师讲换同桌的事——为了鼓励大家学习，赵老师允许前三名的同学自由选择同桌。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个自由其实有很大的限度。不能过长时间和同一个人同桌，不能上课会讲小话的人同桌，不能成绩差不多的人同桌……其实基本等同于赵老师还要再审查一遍。

林青云在下课和尹盈去小卖部买东西的时候告诉了她这个打算。

“吴玥应该不会再做什么了，我们期中考试之后就可以再坐一起了。”

“太好了！”尹盈的语调高高地扬起来，像是猝然重重按下的高音键。秋日的阳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使得她的笑容看起来更加漂亮。

林青云看到不远处，周明松在和其他男生玩幼稚的枪战游戏，他灵活地在樟树间游走，手上的那把黑色的玩具枪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吴玥和几个玩得好的女生热热闹闹地从小卖部走出来，色彩缤纷的零食包装袋反射出彩色的光斑。

吴玥看到了她和尹盈，微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身为班长，至少在明面上，林青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错。

林青云朝她点点头，擦身而过时，听见她们嬉笑着在聊谁和谁的八卦。

林青云看着她们从身旁走过，说不清缘由地，莫名有些不安。

她的不安在几天后应验。

放学后，林青云和李霁山两个人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

是个阴天，大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林青云皱眉望着天上厚厚的云层，疑心要下雨。

这时李霁山忽然开口。

“你……最近听说了什么事吗。”

他说得有些犹豫。

林青云有些莫名：“什么？”

“我今天听班里男生讨论说周明松喜欢邹静好，然后……”

李霁山回忆起那些男生们的调侃嘲弄口吻，他们刻薄地评价了邹静好，然后大声嘲笑周明松喜好独特，那些尖锐的词汇他听了都感到愤怒。

这是对周明松和邹静好的莫大侮辱。

就像被一道闪电劈过，林青云内心悚然一惊：“他们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李霁山于是尽力向林青云复述了自己听到的，当然，他隐去了那些过于刺耳的词汇。

在那群在教室后空地玩游戏的男生口中，周明松因为喜欢邹静好常常在私底下给邹静好帮忙，他那把漂亮的玩具枪就是邹静好送他的“定情信物”。

然后他们的讨论就逐渐刻薄歧视，从讲事件变成了对两人人身的评价。

他们不在意这个所谓八卦的可靠性，他们只在意这是否足够有趣，是否可以在充满偏见和恶意的讨论中变得足够吸引人，然后借此完成对自己优越感的满足。

林青云先是感到一阵恶心，然后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