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权臣竟折腰 第33章 诀别(二)

“是！”名叫秋月的侍女站在阿玉面前劈头盖脸地打了她十几个耳光。

阿玉的脸红肿一片，嘴角有鲜血溢了出来。

少女似乎很是得意，轻笑道：“你知错了吗？”

“我没错。”

“好，很好，秋月接着打。”

巴掌密不透风地落在阿玉的脸上，打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那个少女再次问道：“你知错吗？”

阿玉吐出口里的血水，冷冷道：“我没错。”

少女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竟然如此不知悔改，好罢，像你这种人留在阿瑛身边也是个祸害，那我便替他了结了你。”

阿玉瞪大双眼。

少女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款款走向阿玉，阿玉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被另一个人死死按在原地，不能动弹分毫。

就在那把匕首刺向阿玉心口时一个声音促然响起：“安乐公主！”

少女转头看向来人，薛仲怀疾步跨到廊下夺去了她手中的匕首。

"薛仲怀你干什么？！"安乐吼道。

薛仲怀不动声色地挡住阿玉，笑嘻嘻地说：“安乐，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找我玩啊，洛阳城新添了许多有趣的玩意儿，我带你去玩啊！”

“不要！我听说阿瑛病了，我要陪着他！”

“容瑛他还在昏睡呢，你在这里待着也没用，不如我带你先去逛逛洛阳城，等逛完了你再来没准他就醒了呢？”

“真的？”

“真的！”薛仲怀牵住安乐的袖子往外拉她，“快走吧！这会儿东市有斗鸡大会，去晚了就抢不上好位置了！”

安乐被他拽着向前踉跄了几步，恼怒道：“你快放开我！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我可是公主殿下！”

薛仲怀连忙举起双手：“好好好！公主殿下，那我们快走吧。”

安乐回头瞪了一眼还被迫跪在廊下的阿玉，怒道：“不行！这个贱民我还没处置她呢！”

“她是容瑛捡回来的粗使丫头，年纪还小不懂皇家礼仪，你可是公主殿下就别和她计较了，再说你处置了她等容瑛醒来和你生气怎么办？”

安乐一听顿时心虚了两分，小声道：“阿瑛才不会和我生气呢！”

“容瑛的性子，公主你可不是不知道……”

“好罢好罢！”安乐摆摆手，不情愿道，“那便饶了她罢！”

薛仲怀：“那走吧？”

安乐点点头：“放开她，我们走。”

“是。”叫作春兰的侍女闻言放开了阿玉，转身去拿旁边的雨伞，薛仲怀见状一把抢过雨伞提前撑开，对着公主笑：“我亲自给公主殿下撑伞。”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只剩下阿玉还跪在廊下。

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渍后默默抬头看向院中的天空，乌云低垂，细雨飘斜，看着看着她的双眼越来越朦胧，滚烫的泪珠再也压制不住，一滴接一滴的滚落。

好疼。

好疼啊，哥哥。

阿玉捂住心口，那里，好像被千万根细针穿刺，疼得她难以呼吸。

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注定飞蛾扑火，万劫不复。

阿玉扶着漆柱缓缓站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屋内，那里面，萧珩还在昏睡。

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裳，重新跪下，双手扶额，叩首在地。

“哥哥，这段时日承蒙你照顾，阿玉感激不尽，可阿玉心中有愧，无颜与你当面道别，只好行此一礼，愿你所得皆所愿，山高水远，你我就此分别，再也不复相见。”

额头触地，冰凉一片。

半晌后，阿玉缓缓站起来，她默默转身，默默撑起青伞，然后独自走进水雾弥漫的雨幕里。

雨中的铜驼街平添了一份祥和静谧，阿玉走在街上思索着自己该去往何方。

一路往南，她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宣阳门，四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进入洛阳城的，那个时候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喜欢。

现如今，这里再热闹，再繁华，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从始至终她都不属于这里，而她也从未被接纳。

突然之间，一个强烈的念头跳了出来，她想要去景明寺。

以前萧珩让她去景明寺时她不愿意，那个时候还想着嫁人生子，但是现在……

阿玉摇摇头，她不想了。

所以出家也没关系。

打定主意后阿玉脚步愈发坚定，快速朝城门走去。

宣阳门大门紧闭，驻守着大量士兵。

阿玉还未走近就被其中一个大声驱赶着：“回去！快回去！！城门不开。”

“为何？”

“问那么多干什么！快走！”

阿玉只好原路返回，路上她听见身后的士兵窃窃私语。

“真是怪了！洛河水患，人人都想往城里跑，她倒好，居然想出去。”

“我看她脑子不正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估计傻了吧。”

“谁知道呢？”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听不见。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姑娘疾跑在雨中，一双草鞋落在地上溅起一阵水花。

阿玉听见身后的声音转身，还没看清来人就被重重撞在了地上。

“嘭！”她的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板，阿玉痛得惊呼一声。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拉你起来！”

一双温软的小手将她拉了起来，然后将落在地上的雨伞递给她：“姐姐，你的伞。”

阿玉接过伞，刚要说话，那个小姑娘就快速打断了她：“姐姐！别打伞了，我们跑过去吧！不然就晚了！”

“什么晚了？”阿玉还未问出口，那个小姑娘便自来熟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在雨里狂奔。

“等……等一下！我们去哪？！”

“当然是去女司署报名一年一度的宫学生大选啦！”

“那是什么？”

“做了宫学生才有机会做女官呀！咦？难道姐姐不是去那里的吗？我看姐姐冒雨而行还以为和我一样呢！”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一处官衙门前，一片烟雨中，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那个小姑娘道：“姐姐，既然来都来了，那便一起报名试试吧！万一能入宫那后半辈子也就风光啦！”

阿玉未语，只愣愣地站在小姑娘身后。

队伍移动速度很快，她们本来在最后面，没一会儿就到了前排。

阿玉抬头，看见官衙门前站着三四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她们梳着高耸的发髻，一支银钗斜插鬓中，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们的动作微微晃动。

“你，不过！你，留下！”中间的那名中年女人与其他人穿着不同，看起来更加华贵些，她快速翻看着手里的宣纸，每看完一个就决定一个少女是否留用。

阿玉看了一会儿后便明白这宫学生是如何选拔的了。

前面摆放着三张紫檀木桌子，每一张桌子都摆放着相应的考题，分别是书法、算术、辨字。

谁能通过这三道考验谁便能留下。

很快，就轮到了阿玉前面的小姑娘。

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的考题不同，那个小姑娘很快写完了，中年女人看完后，瞥了她一眼，高声道：“你，留下！”

小姑娘闻之大喜，连连道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先去里面候着，不要妨碍后面的人！”

“是！是！”那个小姑娘回头看了阿玉一眼，阿玉回之以微笑，她也笑了笑快速走进了官衙里面。

接下来，轮到阿玉了。

前面的考题已经换成新的，第一道是书法，临摹《名姬帖》。

阿玉取笔蘸墨，很快写完了。

第二道是算术题，她从前在萧府中并没有怎么学习过算术，当下不由得心头一紧，不过等她读完题目后便放松了，这是一道很简单的小儿算术。

最后一项是辨字，她更是如鱼得水。

阿玉写完所有试题后将宣纸交给中年女人，那个中年女人看完她的试题后突然睨了她一眼，阿玉不明所以，还未等她细想，那个中年女人便抑扬顿挫道：“你留下！”

阿玉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倒是屋内的那个小姑娘疯狂朝她招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阿玉被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领着进了里面，那个女人刚走小姑娘便迫不及待地迎上来：“姐姐！太好啦！我们两个可以一起进宫啦！”

“对了！对了！我叫柳清云，你叫什么啊？”

“我叫阿玉……”顿了顿，她又道，“梁阿玉。”

“哦，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玉姐姐啦！”

“好。”阿玉笑了笑。

在等待过程中她不由得看向还在外面排队的姑娘们，为了行动方便，她们都没有打伞，一身单薄的粗布衣裳，任由暮春冷雨湿透全身。

她们年纪不大，都是些十来岁的孩子，瘦弱，寒碜，一张张冻得惨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炙热，明亮，充满着对进宫的渴望。

幻想着得做女官，改变命运，脱离贫困饥苦。

阿玉垂下眼眸，突然想到在萧府见过的那名女官，她一身华服锦衣，姿态从容，出口是如百灵鸟般的动听，行走是如三月春柳般的婀娜。

那时，阿玉只看了一眼，便心生羞愧，不敢再看她。

她好漂亮，像是人间牡丹，而她，像是路边野草，自惭形秽。

现在想来，那名女官曾经也是否冒着料峭春雨，怀着一双满含希冀的眼睛等待着被选中。

做女官，改天命……

“姐姐，你的脸怎么了？”柳清云指了指她的脸颊。

阿玉回神，下意识捂住脸，当时被人打了几十个耳光，脸到现在还红肿着，想来当时那个中年女人就是在看她脸上的伤吧。

想到这里，阿玉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不小心弄的。”

柳清云看她似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再多问，转头夸赞起来：“阿玉姐姐，你好厉害，你写得比我快多啦！你之前是不是学过？”

阿玉点头：“学过。”

柳清云笑了：“我就说嘛！不过我也学过但没姐姐厉害，我八岁的时候就立下誓言要做女官，经常去私塾偷偷躲在窗沿下学习，偷偷学了好久呢！”

“你为什么想要做女官？”

“因为风光啊！我家里穷，我爹是个烂赌鬼，他经常输光了钱打我和阿娘，有一天他把家里的钱输光了就要卖我娘，我娘不愿意就投河自尽了，那个时候我就从家里跑出来了，一边乞讨一边偷偷学习，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风光些！”

柳清云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姐姐，那你呢？我看你之前好像没想来的……”

阿玉闻言抬头看向门外，冷雨瓢泼，选中的姑娘欢天喜地的领进门内，未选中的姑娘淋着雨哭着离去……

远处还有老妪手里拉着两个五六岁的女娃娃站在檐下卖伞。

“姑娘，买把伞吧……”

“这位大爷，赏个脸买把伞回去吧？”

大腹便便的男人一脚踢开老妪手中的伞，吊梢眼外翻：“滚滚滚！离大爷我远点，看你这副穷酸样就晦气！”

眼前景色模糊，阿玉脑中思绪乱涌。

洛河年年水患，贫贱女人被当作货物贩卖，滔天大浪下，人命轻如薄烟。

城中贵人，纵情享乐，枕尸山饮血酒，不知天上人间。

阿玉收回目光，缓缓道：“我想救人。”

“救人？那应该当郎中啊。”

阿玉摇头：“有些病是药治不好的，沉疴痼疾不能用药得用刀。”

一炷香后，外面选拔结束，屋内一共留下了十六个人。

中年女人领着其他人徐徐走进室内，她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后才扬声道：“恭喜各位姑娘通过女司署的选拔！我叫董秋淑，是负责你们这批宫学生的女使。”

“现下，我将开始登记造册，倘若有反悔的可以现在离开，否则一旦登记造册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姑娘们可听好了，你们一旦进宫，时时刻刻都要遵守规矩，皇家威严，不可侵犯。”

“每个人从宫学生做起，每日卯时上课，戌时散学，不论寒冬酷暑，不论雷雨大雪，一天都不可延误，学成之后，根据个人能力分配各处司局，学得不好的就只能做最低贱的女婢！话我说明白了，现在有想走的可以离开，若没有，我们便开始登记造册！”

此话甫一落下，屋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无一人离开。

“好！那我们就现在开始！按照刚才进来的顺序排好队依次登记。”

众人应声很快按照来时顺序排好了队，阿玉就站在柳清云身后，队伍快速移动，前排不断传来询问应答声。

“姓名？年岁？”

“王平芝，13岁。”

“按手印，下一个！”

“宋婉，15岁。”

厚重的造名册翻得哗啦响，在寂静的室内尤为显耳。

不一会儿就到了柳清云。

柳清云上前按照要求应声：“柳清云，14岁。”

下一个就是阿玉。

柳清云转身递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阿玉也笑了笑，向前一步。

董秋淑道：“姓名？年岁？”

“梁阿玉，16岁。”

董秋淑闻言抬起头，颦眉看向她：“问你正经名讳呢！不要说小名！”

阿玉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来从小到大她父母亲人一直都是阿玉阿玉的唤她，她好像没有正经的名字，父母并没有给她起名。

“快点！”

阿玉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梁歧玉！我叫梁歧玉！”

“哪个歧？”

“歧路的歧。”

董秋淑飞快地在册子上写上她的名字，然后叫她按手印。

鲜红的指纹落在梁歧玉三个字上，阿玉恍恍惚惚的转身离开。

“人生自古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那一刻，她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这句诗。

至于这句诗隐示的是谁，阿玉不愿意去想，那个名字，只要出现，她就会痛。

登记造册完毕后，几辆马车载着她们往皇宫驶去。

阿玉撩起车帘，心中感慨万分，时隔四年，她将再一次踏进皇宫。

从前，她是别人的替死鬼，如今，她是卖身皇城的宫学生。

命运，兜兜转转，简直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