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桔 第7章 07

下午，窗帘紧拉的房间室内一片昏暗，她屈膝坐在床上，手机放在脚边有点距离的位置，屏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

她咬着自己的指节，没有出声，时不时飘向屏幕的视线泄露出紧张。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清冽干净，在现在的陈稚意看来，语调比高中时期低沉了一些，“现在处理好了吗？”

她声如蚊呐应了一声：“嗯呐。”

“说话。”

她刻意将声音压低了点，语带歉意：“......其实没发生什么事，我就是睡午觉做噩梦了。”

他不甚在意，只问：“梦到妈妈了？”

怪不得哭得这么可怜。

陈稚意闷声嗯了下，回想起梦的内容心情还是不太好受的，但睡到一半被打断的纪映淮应该更不好受。

加州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他作息规律，这个点应该早就入睡了。她张了张唇，“不好意思呀，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你继续睡吧。”

“没事。醒都醒了。”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动静。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水流倒进玻璃杯一瞬的嗡响，陈稚意猜他可能在客厅倒水喝，“我给你赔罪吧。”

没想到他接的那么快.

语气带着一点刚喝过水的润泽：“好啊。”

“那我明天请你吃饭？我给你买单。”

陈稚意在心里换算了下他那边的币值和物价，餐厅的预算往上提了一档后，咬指节的力度大了点，肉疼呀，想开口说要不回国再请你时，纪映淮却说不用，让她默默将那话咽了回去。

“你把我弄醒了，那就想办法让我睡觉吧。”

陈稚意表情僵住：“我哄你睡觉？”

“嗯？”他像是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我试试看吧。”陈稚意一脸为难：“......那你现在躺下了吗？”

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反问，“怎么，是要给我唱童谣还是讲睡前故事？”

心思被猜中，陈稚意面露窘迫，她只有哄睡妹妹的经验，让她哄睡男人，她无计可施。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好一段时间。

他等了片刻，问:“你睡了？”

“......当然没有！你忘了吗？我刚午觉起床。”

陈稚意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她其实是在网络平台搜索快速哄睡的相关帖子。

被冤枉的急切，因此她忘了将声音压低。

他将信将疑地喔了一声，尾调拖得有点长。“现在的声音听着比刚才正常不少。”

那道拖腔轻轻蹭过耳廓似的，带来轻轻密密的痒，陈稚意伸手挠了下，小声说：“可能是喉咙有点干，现在好多了。”

想讲的故事没有，想问的问题一堆。

没忍住，陈稚意问，“人往往在睡觉前特别容易想起尴尬的事，你会有这种情况吗？”

她实在好奇，纪映淮这样在社交场合里毫无漏洞的人，会出现掉链子的情况吗？

事实上，纪映淮还真没有被这种情绪困扰过。

纪映淮身上自带的疏离感让他永远像个旁观者，谢礼对此有个评价：他这个人吧，好像没有尴尬这根弦。

因为不在乎任何外界评价，别人丢脸的事能记好几年，在他眼里，即便是难堪的事，也变得不足挂齿。

还记得初中全班去军训，纪映淮走在前面带队，没留意前面的玻璃门，一头撞了上去，额头磕出一块青色。

那时候的纪映淮可没有后来受欢迎。

作为纪律严明，管理严格的班长，他在同学里不太被待见。全班都不留情面地笑话他，纪映淮也跟着笑，说痛是有点痛，但要是能让大家笑笑，也挺好的。

如果非要翻找出一件有印象的事拿来说。

纪映淮半带轻笑道：“有个女生拿走了我的证件照，准备归还的时候被我看到了。”

她石化了几秒，一瞬间像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彻底哑然。

“到你说了。尴尬的事。”他声音温和。

陈稚意要怎么说？

她生平遇见过最社死的事情，已经在刚才的对话里出现了。

他居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一中悬案”不是在时隔五年后的此刻破案了——而是在她以为没人看见的那个下午，在她把证件照塞进他课桌抽屉的时候，正主已经亲眼见过“凶手”了。

那些没被坐实的流言蜚语里，只有一条是真实的。“凶手”的确是他们这一届的，但多余的橡皮擦，衣服纽扣，草稿纸，她是一件没拿。

就连证件照本身，都是她无意在走廊捡到的。

陈稚意因为私心，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归还那张证件照。

而是在第二天，缓缓苏醒的道德心催使她拿出笔袋里的证件照，想还回去的时候，身边同学交谈的话题从“你听说了吗昨晚有人躲开监控进办公室只为抠纪映淮证件照”，进化到“何止啊那人好像还偷了别的私人物品目的是为了搞巫术让纪映淮喜欢她”。

下一秒，同桌忽然扭过头对她说，“陈稚意，你听说这件事了吗？对此你怎么看。”

陈稚意握着赃物的手指同时收拢，装傻充愣，说这人也太疯狂了吧，纪映淮真的好可怜。

同桌认同地点点头。希望纪学长能挺过这次难关吧。这个世界上变态真的太多了。

这到底是谁的难关？

等这件事的热度慢慢消减下去，已经是半个月后。

陈稚意选了个大课间，全校都在操场上做操，她溜到三年级实验班的教室门口，推门进去，找到纪映淮的位置，然后将那张证件照塞进课桌抽屉最里侧。

大功告成。

却在门口撞到了纪映淮。

陈稚意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先开口：“你是来找老师拿作文的吧？”

这周的确有老师借了陈稚意的范文来打印，有了这个前提在，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陈稚意反应过来，急说：“是啊，老师现在在办公室吗？”

“这个点，老师开会去了。你晚一点再来找他们吧。”

“好。”

这个话题被轻轻揭过，陈稚意悄悄松了口气，那份紧张感一松，注意力就慢慢收了回来，然后她看到他比平时淡一些的的嘴唇，额间渗出薄薄的细汗。

纪映淮回到座位上，那阵痛意比刚才更清晰了，他侧过头，额头抵在桌沿上，想忍那阵过去。

过了几分钟，他睁开眼，看到她正蹲在他桌子旁边。两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圆圆的，眼神有些不安。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我能为你做什么？”

纪映淮不再逞强，声音比平常轻一些：“......可以帮我去医药室拿止痛药吗？”

说完一秒，她一个两百米冲刺发射出去了。纪映淮捂着肚子，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陈稚意又风风火火折返回来。

“......你慢点跑，不用着急。”

他看着她又一个冲刺跑出教室，无奈。他的话，只是因为配上虚弱的表情，从而变成她的加速的口令。

也是这一次，陈稚意意识到纪映淮对自己来说多么重要。

从前只当他是值得敬佩的学长，但她格外在意他生病的态度，私藏一晚证件照的贼心，以及跑向医药室时近乎本能的急切，种种征兆，都意味着纪映淮从此在她小小世界里和其他人隔绝开来，拥有她独一份的对待。

陈稚意讨厌这种感情。

她的感情会代替理性赋予纪映淮特权。他会比别人更容易被原谅，更容易被在意，也更容易勾勾手指就能让她雀跃。

情爱从来只是成功人士自传里的点缀，是功成名就后的赠品。

她一直相信，只有事业大获成功，人生取得确定成就，才有资格享受爱这种美好的情感——纪映淮破坏了她的计划。

陈稚意为这个罪魁祸首跑到医务室，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揣着药回教室赶上课间操回来的那群人，楼梯上都是人，她被挤来挤去，心急如焚。

快赶到教室的时候，她看见从门口出来的谢礼，陈稚意平复了下呼吸，将那封还没开的药塞到他手里，谢礼说：“纪映淮痛得厉害，李诗琳把他带走了。”

她看向校门口，看见李诗琳正侧身扶着他，两道身影往门口的黑车移动。

“她父母今天刚好来学校谈事情，有车，李诗琳就把他带去医院了，走得挺急——不过，纪映淮让我替他转告，谢谢你啊。”

谢礼弯下腰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笑，“你怎么跑的满头是汗，这么卖力啊？”

陈稚意点点头，迎上谢礼的目光，说是啊，应该去医院的。痛得这么厉害。

这是无比正确的做法。

但她那天还是忍不住失落难过。他不需要这份止痛药，如同他不需要她这个人了。

她开始为自己不被纪映淮需要而难过。

刚意识到这份感情的存在，它就立马现身说法似的展示自己的弊端。

那天，如同为她后续所有近乎献祭似的反复纠结内耗，开了个头。

……

回忆一遍下来，陈稚意还真没找出一处藏证件照被正主发现的细节。

他当时甚至还帮她找补了一下。

许久，她终于挤出一句：“......最尴尬的应该是那个女生吧。你尴尬什么？”

“那张，拍的不太好看。”

陈稚意没想到这会是他的回答，堂堂纪映淮，也会容貌焦虑？回想起那张蓝底证件照，绝对和“不太好看”沾不上边。

她眸光低垂，嘴角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怎么会呢？你判断有误吧。”

纪映淮不置可否，勾唇，“你说有误就有误吧。”

来晚了，昨天在忙搬家的事～这章补28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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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