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的周末,是被老北京胡同里绵长的鸽哨声唤醒的。
沈清和去什刹海,是为了找一本绝版的旧诗集。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头套着件薄风衣,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深秋的画卷里。
后海的水波泛着清冷的蓝,岸边的垂柳已经枯黄,随着微凉的秋风在水面上轻轻摇曳。沈清和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鼻尖萦绕着胡同深处飘来的、淡淡的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走进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店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檀木混合的独特气息。
沈清和在最靠里的书架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诗集上。那是他找了很久的一本冷门译本。
就在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的那一瞬,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他快了半秒,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沈清和微怔,转过头。
顾景行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少年今天没穿校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敞开,里面是件纯白的T恤。他身形挺拔,单手插兜,在这略显昏暗的旧书店里,整个人却像是自带光源,张扬得让人无法忽视。
“好巧啊,沈同学。”顾景行微微低头看他,眼底漾开一抹极深的笑意,声音压得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
沈清和看着眼前的人,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是挺巧的。”他轻声开口,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
顾景行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本深蓝色的诗集,轻轻递到了沈清和的面前。
“这本,是你上次在文学社随口提过的那本吧?”顾景行的目光紧紧锁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与期待,“我找了很久,今天总算碰上了。”
沈清和看着那本书,又抬眼看向顾景行。
少年的眼眸极亮,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倒映着的,全都是他的影子。
沈清和伸出手,接过那本书。指尖相触的瞬间,顾景行没有躲,反而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上轻轻划过。
“谢谢。”沈清和垂下眼睫,轻声说。
“不客气。”顾景行轻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吧,沈同学,陪我去湖边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什刹海的岸边。
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将整片湖面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晚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微凉,沈清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件带着少年体温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顾景行只穿着单薄的白T恤,手臂上因为打球而晒出的黑白分界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冷……”沈清和刚想开口。
“你冷。”顾景行打断了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青石板上被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了一起。
“沈清和。”顾景行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嗯?”沈清和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的眉眼间,顾景行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又极其温柔的嗓音,低声念出了一句诗: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
沈清和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顾景行手里那本诗集里的句子。也是他上周在文学社整理旧书时,看着窗外的银杏叶,随口念出的一句。
当时,他没有念下半句。
而现在,顾景行看着他的眼睛,将下半句,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沈清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张扬热烈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原来,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早就被另一个人,用这样温柔的方式,稳稳地接住了。
“沈清和,”顾景行微微倾身,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声音低哑得像是带着钩子,“其实我……”
“砰——”
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推着车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打断了少年未尽的话语。
顾景行皱了皱眉,有些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
沈清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是羽毛一样,扫过了顾景行的心尖。
“顾景行。”沈清和抬起头,看着少年被夕阳染红的耳尖,轻声说。
“嗯?”
“外套,还你。”沈清和将肩上的外套脱下来,递回给他。
顾景行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下一秒,沈清和却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极轻、极快地,帮顾景行将卫衣敞开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我不冷。”沈清和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但你要是感冒了,老赵会骂你的。”
说完,他转过身,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继续往前走。
顾景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香气,嘴角一点一点地、疯狂地上扬。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长腿,大步追了上去。
“沈清和,你等等我——”
少年的声音在什刹海的晚风中回荡,带着一往无前的热烈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