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 第43章 启程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中悄然滑过。解家宅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阿木和几个得力伙计分头行动，将解雨臣精心编造的两个海外收藏家身份背景打磨得天衣无缝，银行流水、过往“收藏记录”、甚至社交网络上的蛛丝马迹都安排妥当。顾先生那边也传来消息，两张标注着特殊暗纹的电子邀请函已经“递”到了目标邮箱，并附上了邮轮的具体坐标和登船密码——拍卖会前一天，在公海某预定坐标，有快艇接引。

黑瞎子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地窖。他对力量的掌控越发精妙入微，那暗金色的睚眦之力如今能被他收束成发丝般粗细，藏于经脉深处，唯有眼中偶尔流转的银芒和愈发内敛的威压，显示着体内蛰伏的凶兽。他与解雨臣约定的“实用小技巧”教学也提上日程，不过解当家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暂时只上了两堂理论课，内容主要是如何将微薄的灵力凝聚成针，专攻邪祟灵体的“节点”或“执念核心”，力求一击必杀或最大干扰，实用性极强，风格也……很“黑瞎子”。

这天下午，解雨臣难得有半日闲暇，坐在庭院暖阁里翻阅一批新送来的古籍拓片，阳光透过镂花窗棂，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黑瞎子晃荡进来，手里抛着两个刚从厨房顺来的、水灵灵的大鸭梨。

“花爷，歇会儿，尝尝，甜。”他递过去一个，自己靠在门框上，咔嚓就是一大口，汁水四溅。

解雨臣接过梨，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仍停留在拓片上：“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黑瞎子挑眉，三两口啃完梨，梨核精准投入角落的垃圾桶，“就是觉得，你这天天不是看账本就是看拓片，要不就是琢磨怎么坑人，日子过得比我这‘凶兽’还单调。要不，晚上出去转转？我知道新开一家私房菜，老板以前是御厨后人，手艺绝了。”

解雨臣终于从拓片上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清透得像琉璃：“你确定只是想吃饭，不是想出去‘活动’？”

“看破不说破，花爷。”黑瞎子咧嘴，毫无被拆穿的尴尬，“这不是……手又有点痒，在城里又不能真拆房子，出去逛逛，万一碰上什么不长眼的小毛贼，或者不开眼的小精怪，也能松松筋骨，顺便给京城治安做点贡献嘛。”

“……”解雨臣无语地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合上了拓片。“只吃饭。别惹事。”

“得令！”黑瞎子顿时眉开眼笑。

傍晚，两人换了身相对休闲的打扮，解雨臣是一件浅米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外罩一件薄呢风衣，清冷贵气。黑瞎子则是万年不变的黑色系，只是换了件剪裁合体的皮夹克，墨镜一戴，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帅劲儿引得路上行人频频侧目。他没开车，拉着解雨臣钻胡同、穿小巷，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藏在老胡同深处、门脸极其低调的四合院前。

果然如黑瞎子所说，菜式精致，味道一流，老板亲自招呼，对黑瞎子颇为熟稔的样子。席间，黑瞎子充分发挥“痞子攻”的话痨属性，天南海北胡侃一通，偶尔逗得解雨臣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迅速被他自己压下去，只换来黑瞎子更得意的挑眉。

吃完饭，夜色已深。两人沿着后海边上慢慢走着，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楼的暖意和喧嚣。岸边垂柳新芽初绽，在灯光下晕开朦胧的绿意，湖面倒映着对岸酒吧的霓虹，光影碎金。

“其实这么逛逛，也挺好。”黑瞎子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步散漫，与解雨臣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能随时护住，又不显得过分靠近。“比在下面跟粽子打架，跟怨灵较劲，舒坦多了。”

解雨臣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的确，自从阴界归来，又经历滇南险境，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不带任何目的地走一走了。身边这人虽然聒噪，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反而冲淡了长久以来独自扛着解家重任的那份孤寂。

就在这时，黑瞎子脚步微微一顿，墨镜后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前方不远处一座石桥的桥洞阴影。解雨臣也立刻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杀气，也不是明显的阴邪之气，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充满怨毒和潮湿的窥视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的水边，悄悄盯着过往的行人。

“啧，还真有不开眼的。”黑瞎子低声啧了一下，语气里没有紧张，反而带着点“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兴奋。他微微侧身，看似无意地挡住了那窥视感投向解雨臣的方向。

解雨臣神色不变，体内微薄的灵力已悄然运转，指尖扣住了袖中一枚冰凉的玉扣——这是他最近琢磨的小玩意儿，用边角料做的，刻了简单的安神破瘴符文，关键时刻捏碎能有点用。

桥洞阴影里，那窥视感的主人似乎察觉到被发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湿布拖过石板的“窸窣”声响起，隐约可见一团扭曲的、颜色暗沉如同水藻的阴影贴着桥墩滑入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怨念，很快被夜风吹散。

“跑了？”解雨臣问。

“嗯，胆子小的水鬼，或者淹死没多久的怨魂，还没成气候，就是喜欢躲在暗处吓唬人，吸点活人的‘惊气’。”黑瞎子撇撇嘴，似乎有点遗憾没打成，“不过这附近人气旺，它也就敢偶尔出来晃一下。明天让阿木找人来这桥下烧点纸，念叨两句，送走就行了。”

一场可能的小风波消弭于无形。两人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经过这一下，散步的氛围倒是更自然了些。

“对了，花爷，”黑瞎子忽然想起什么，“拍卖会那边，咱们的‘道具’准备得怎么样了？总得带点能上台面的东西，不然光看别人举牌，多没劲。”

“准备了几件。”解雨臣道，“一件战国谷纹玉璧，品相中上，来源清晰，适合拿出来当幌子。还有两件民国时期流到海外的青铜小件，不算顶级，但有些研究价值。另外，”他顿了顿，“我让阿木仿制了一件……风格类似‘收容体’身上部分纹路的玉琮残件，做旧手法很高明，能量波动模拟得也很微弱隐晦。关键时刻，或许能当鱼饵。”

“玉琮残件？好东西！”黑瞎子眼睛一亮，“够损……哦不，是够聪明！要是拍卖会上有识货的，或者‘秃鹫’的人注意到，说不定能钓出点大鱼。花爷，你这脑子，真该上保险。”

解雨臣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及黑爷拳脚值钱。”

“那是，黑爷我浑身上下都值钱，尤其是……”黑瞎子笑嘻嘻地凑近，话说到一半，被解雨臣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开。

“离远点，热。”

插科打诨间，两人已走回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隔绝了窗外凉意，暖意重新包裹上来。黑瞎子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回家？”他问。

“嗯。”解雨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今晚走了不少路，精神也放松了片刻，倦意渐渐上涌。

车子驶入解家宅院所在的胡同，四周重归静谧。黑瞎子停好车，转头看向副驾，解雨臣似乎已经睡着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清浅。他睡着时，那股子惯常的冷峻和疏离消散不少，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柔软。

黑瞎子看了几秒，才轻轻推了推他：“花爷，到了。”

解雨臣立刻睁开眼，眼底瞬间恢复清明，仿佛刚才的浅眠只是错觉。他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两人前一后走进宅院。守夜的伙计无声行礼。书房还亮着灯，是管事留的。

“早点休息。”在书房门口，解雨臣对黑瞎子道，“后天出发，明天最后检查一下行李和装备。”

“知道啦，花爷你也早点睡，别又熬夜看那些破石头片子。”黑瞎子挥挥手，晃向自己暂住的东厢房。

解雨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才转身走进书房。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造型古朴的黑色耳钉，看不出材质，非金非玉，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这是他用顾先生送来的一种特殊陨铁边角料，请老师傅赶工做的，里面被他用朱砂混合自身一滴精血，刻了微型的护身和隐匿气息的复合符阵。他自己戴一枚，另一枚……

他合上盒子，放进明天要收拾的行李暗格中。

窗外，月色清朗。距离公海之上的暗流与风暴，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