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芝……你醒了吗。”陈誓敲了三下门。只听见里面一阵慌乱。
“好…好,等一下”他在房间里提着扣子喊,拿起手机显示8:10。
“我去楼下等你。”
脚步声消失在这层楼然后在许青芝的正下方响起。
昨天晚上许青芝怕自己被叫不醒,于是用手机提前定了两个闹钟,“六点半好了,叫不醒很尴尬的。”
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但床上的人睡得跟死猪一样纹丝不动,一分钟后铃声停止了,手机自动五分钟后再次响铃。这次他终于摁掉了,但连眼睛都没睁开。他定的第二个闹钟响了。摁掉。
陈誓的房间与许青芝的房间就一墙之隔,他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住在钟表店里。直到后来再没动静了,他以为许青芝起了。直到早上八点,他敲了对方的房间门,没人回应,他选择十分钟后再来一次。
“头盔戴好,十分钟就到。”他把那顶灰色的头盔递给许青芝。
“嗯好。”许青芝接过,跨上车。
今天的太阳有点大,风也很大,吹在脸上疼疼的。
“陈誓…你的头发一直在打我。”许青芝用一只手捂住脸。
陈誓没接话,用手把头发捋到一边。这没多大用,还是会有几缕往后飞,扑在他的脸上。
一路上,许青芝都在观察着周围的房子,每个房子的用料都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他不懂为什么。
“到了。”陈誓把脚放在地上稳住车身,但许青芝下车的时候还是踉跄了一下。
“哎呀,不凑,凑巧。我现在正好要下地,要不你,你们现在这里等我?”阿牛叉着腰站在厅堂里。
“我帮你,正好也是走访。许青芝你…”
“我也可以帮忙!”许青芝举着手,像回答问题一般打断他。
“你细,细皮嫩肉的,到时候累着你,你还是在,在这里待着。”在阿牛眼里,这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的游客,没必要干这些。
“没关系的,待在这里太无聊了,我跟着还能帮你们省点力气,累了我自己会歇着。”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阿牛作罢:“今天晒,你俩过来拿草帽。”
阿牛往里屋走,房子很阴凉,就像打了空调一样,许青芝发现这家里唯三的电器就是角落里那落了灰的大屁股电视机、头顶上的电灯以及阿牛兜里那不知道款式多老的手机。
许青芝拿起一顶帽子就往头上戴,阿牛瞟了一眼“芝麻,不是这,这个。这是草锅帽,盖,盖锅用的。你左手边那,那个才是草帽。”
“…好。”许青芝把草锅帽挂回墙上,背对着他们拿帽子,他听见有人在笑,他也想笑,感觉自已好蠢。许青芝是易尬体质,现在的尴尬程度已经到了他想笑的程度,但三年的新闻工作经验,让他习惯了憋笑。所以再转身时,许青芝的表情一点异常都没有。
阿牛把工具放在货斗上,许青芝只认识两个,一个是锄头,一个是钉耙,剩下的几个他好像就没见过。
“你俩快上,上来,我们要赶着这日头。”
陈誓准备拉许青芝一把,转头看到许青芝已经以及跳上去了。“做好哈。”阿牛在前边催促着。
“我们就,就停在这,接下来走上去就好。”他一边说一边把工具拿下来,“一会要,要光着脚丫巴。”
许青芝愣了愣,一旁的陈誓已经熟练的把鞋脱下来放到车上。
沿着田埂往上走,许青芝被眼前的风景惊艳。
早晨的阳光射入梯田,像打翻了一盆滚烫的金色颜料,顺着最上层田埂往下流淌。被照亮的那一池水,瞬间由蓝色变成融化的黄金,耀得让人眯起眼。
“先从这块开始吧。”阿牛放下工具,隔着草帽挠了挠头。
从上往下看,每块水田都成了一块不规则的画布,映着天空的样子。也像电影胶片一样逐格播放同样的内容。许青芝欣赏得忘记脚下的湿黏。
“我们今,今天…%&^*%&。”许是阿牛不想用麻烦的普通话交流了,也可能是处理许青芝的知识盲区,阿牛后面说的话许青芝完全没有听懂。他眯着眼皱起眉,还在拆析第一句话的意思。
看到阿牛停下来去拿工具,应该是说完了。他拱了拱一旁的陈誓“他说了什么刚刚?”
“这几天要修建维护田埂,还说了怎么做,你一会看着他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就好了。”他低头看着许青芝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的眼睛。
“哦好。”
“先用脚感,感受一下土的硬度还,还有石头。”阿牛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路上挑挑拣拣。许青芝有模有样的学着。
“再用这,这小锄头挖,挖泥、铲草、拍,拍梗。”
三个人在地里忙碌起来,田里也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村民,其他人的速度比他快多了,但对于新手的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时间乘着水流汩汩地流走,许青芝和陈誓根本没想到会来田里,两人没带吃的,阿牛从那小背篓里拿出三个馒头,递出去两个。陈誓只从那一个里面掰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给了根本不够的阿牛和饿疯了的许青芝。
许青芝就着黑三剁嚼馒头,一侧脸被撑得鼓起来。因为吃不惯黑三剁重咸的口味,所以他吃一口小炒就吃两口馒头解腻。
看着陈誓忙碌的背影,他打心底佩服:这人不知道累的吗!
“小陈厉,厉害吧,别看他年纪轻轻,他可,可是这个村的村,村长!啥都,都干!”阿牛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
“他是村长?!我以为…他只是人比较好。但是他看着也不像本地人啊?”许青芝第一见到他的时候以为他就只是来这地方创业的小伙子。
“他确,确实不是本地的,但,但我忘记他是,是哪人了。从哪来的不,不重要!只要帮我们就,就是好人!”阿牛憨憨的笑着。“休息好了吗?我,我们继续!”
阿牛就真的像使不完劲的牛,也没喊过累,也许这已经是他的日常了吧。
从日照金山但夕阳西下,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许青芝撑着腰放眼望去,稀稀拉拉的人在田间谈笑。
他习惯了去寻找故事的真相,所以当下故事过程就摆在他面前,他竟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劳作了一天用放松这个词合不合适,但此刻,他是轻松的。
阿牛的车还是那么颠,明明路是平的,但车斗还是被晃得发出哐哐声。
在阿牛家把脚洗干净后,阿牛挽留他们吃晚饭再走,他们也就同意了。
“这是洋,洋芋丝,这是洋芋焖鸡,这是,是洋芋汤。还有中午的黑,黑三剁子。”阿牛热情的为他们介绍着菜品。
许青芝:……
“这个月洋芋盛产,很多村民都回常吃,阿牛家…就是更多了点。”
陈誓替阿牛向许青芝解释。
“阿牛,你没娶媳妇儿吗?”许青芝觉得他的年龄不应该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的样子。
“没呢,我,我啥都没有,不能亏待别人,人家的姑娘。而且,姑娘也看,看不上我。”阿牛尴尬得挠挠头。
“这样啊…”许青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许青芝和陈誓就告别了阿牛。路上没多少路灯,于是就亮一段黑一段的。
月光很亮,风还是很大,一直往许青芝嘴巴里灌。在连续打了两三个哈欠后,许青芝才开口。
“诶对了,你今天不是去问阿牛问题的嘛?但你今天一直在干活,也没说什么话啊。”
“我已经问过了,也看到回答了。”
“是吗?我怎么没听到σ_σ”许青芝累得眼神开始涣散。
“他的地告诉我的。”声音很轻,许青芝没听懂。
人在放空的时候,视线会不自觉的跟随某些东西,他看到陈誓的右手弯曲扶了扶眼镜,又放回车把上,长袖往上,手腕处露出一根红绳。绳子的绑法很特别,他没有看到结扣在哪,是一根完全没有绳结的绳子。奇怪,这是怎么绑的?他心里想。
院子里那些小生物的宁静被打破,陈誓把厅堂的灯打开。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许青芝说“你先洗,洗完我给你一个东西。”
许青芝同意,他现在又累又脏,他一头钻进了厕所里。
今天完全是人生的新体验,累但是不苦,当看到很多人一个个直起又弯下的身子,他莫名觉得很有趣很值得。他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突然,一个大胆又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浮现。
许青芝向来想到什么做什么,喜欢写小说,是在老师夸他记叙文和想象力特别好的时候疯狂萌生的;想当新闻记者,是在看电视剧的时候燃起的好奇,一当就是三年;想辞职,是在有这个念头的第二天就立马执行的;就连来到这个地方也是,只因为想起在网约车上和司机的聊天提到的。
院子里静悄悄,但是星星好像很叽叽喳喳。
“嗳,小芝麻,白相得开心口伐?”说话就像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苏州评弹,字与字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声音不大不小,像冬天里一杯暖手的热水,有让人安心的效果。
“开心咯,房子住得也适意!你啊爸啥体啦?”许青芝在院子里打着电话,顺便晾晾头发,对于没有吹风机这件事他不在乎。
“才蛮好咯。哪能白相了一半倒打电话转来啦?”
“是因为我想说个事……”
待许青芝说完一切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才再次出声“宝宝,你知道的,妈妈一直都支持你的想法,当然这次也是。但是扶贫这条路不是那么容易的呀,妈妈的私心也是不想看你受苦。”
“妈妈,我知道这很难,这也是我想了好久才决定的,我也乐意吃这苦!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我必须要做。”
“可你不做也会有别人做呀,就你和你那个房东…室友…”语气透露着担心。
“不止我们两个,整个村子的村民也算!”
“就算我同意了,你爸爸也…”许青芝打断她“妈妈,爸爸听你的,而且他应该就在旁边都听到了吧。”
对面静声了几秒“随便你,要做就做,这不是小事,出了事情自己承担。”紧接着“你爸爸同意了,我也拗不过你,但这事家里也帮不了什么忙,毕竟不是普通的小事,如果需要资金就和爸爸妈妈说好不好,爸爸妈妈尽全力帮你们。”她的语气渐渐严肃。
“你的房东…室友人怎么样,一个人在外地要注意安全,行事小心谨慎…”
“我知道了,他人挺好的,我一定会注意安全的母亲大人!”他用搞怪的语气回复。
气氛渐渐变得融洽,又聊了几句家常后他们结束了通话。
“打完了?”
许青芝被吓一跳,他已经忘记被这人吓到多少次了。
“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还会压脚步啊怎么没动静。”他看向靠在柱子上的人。
“从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来了,放心,没偷听。”他走向许青芝“来给你送药,洗完澡后涂这个,能缓解今天在太阳底下的暴晒。”
“哦谢谢”他接住陈誓扔过来的药,“那你用了吗?”
“我晒不黑。”
“哦哦。我发现你现实中话挺多的。”
“是吗?我觉得还好。”陈誓有些意外
许青芝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陈誓面前伸出手指着他的脸,这突然的行为让陈誓扶了扶眼镜。
“你这有根睫毛,被你的眼镜压死了。”
陈誓:?
许青芝说完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就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