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杀戮 第65章 青阳故人

青阳城。

青阳城有矿产，此地物产丰饶且富庶，地处江南一脉。

容璋连着几日赶路，有些疲惫，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她有些恍若隔世，青阳也是江南一脉，此地小桥流水，岸边垂柳只剩下干枯的枝条，深秋的河畔有几分萧条，青石板的巷道两侧粉墙黛瓦的铺子。

她寻了处客栈喝茶稍作歇息。

是夜。

二楼的临窗雅座上可以俯瞰这青阳城半个街市，她望着街市这一片灯火，心若落叶，随风飘逐。

一辆马车随着枣红骏马“哒哒哒”声缓缓碾在青石板巷道上，这马车前方悬挂着一盏琉璃灯，琉璃灯寻常人家是用不得，路上的小摊贩看到这马车上的琉璃灯，纷纷避让。

容璋缓缓喝下杯中的茶，桌子旁放着她的鞭子，她一身玄色长袍，面具遮住了脸，旁人畏惧她摄人的气势，不敢靠近。

一个身形利落的男子领着两名婢女缓缓步入客栈，侍女手中提着琉璃灯盏，恭敬紧随其后。

“容姑娘，敝城主恭候多时。”为首的男子颔首恭敬地说道。

容璋淡淡地望着眼前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也没胃口了。

“城中可有我喜欢的汀溪兰香？”容璋狭长的眼眸微睐，漫不经心的眸中却暗藏凌厉。

男子又恭敬答道：“敝城主日日都盼着容姑娘回来，城主如今爱用的茶只有汀溪兰香，沏茶的紫砂壶都得镌刻着兰草。”

容璋依旧是波澜不惊，她拾起桌上的鞭子，“走吧。”

男子喜笑颜开，两个侍女提着琉璃灯，自动让出一条道，“容姑娘请。”

容璋长袍拂动，缓步下楼，男子和侍女紧随其后。

挂着琉璃灯盏的马车摇摇晃晃离开街市，遁入一座雄伟壮观的院子里。

宅子雕梁画栋，前院池水环绕，池子里的荷花早已枯萎，只余下几枝残荷，黛瓦白墙下种着许多兰草，各式各样的兰，假山上亦有，这兰草清香扑鼻，十分名贵，定是付出了很多心血才能将这兰草种得这么好。

清瘦的男子坐在轮椅上，强装的家仆在后头推着轮椅，两侧的侍女手持琉璃灯盏，细看才发现，这琉璃灯盏上还描着一株兰草。

看到容璋真的出现在院子里，他欣喜若狂，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颜，容璋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璋儿，你终于来了。”他伸出手，想握住那双纤细的手，容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伸出自己的手。

“外头风大，你怎么出来了。”容璋睨了眼身后的家仆，家仆惶恐地垂下眼眸。

“璋儿，你是在关心我吗？无妨的，我只是很想早点见到你。”他的笑有些讨好的意味，看到容璋终于肯来，他竟然迫不及待，收到密信时他甚至好几宿都没睡着。

容璋微微一笑，极浅的笑意，她脸上未戴面具，常年习武，又心如止水，她容貌与当年并无两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分沉稳和成熟。

“先进去吧，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容璋对于他倾泻而出的欣喜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好，我们先进去吧。”他难掩喜色，家仆推着轮椅，缓缓随着容璋进入内院。

房中摆着几株寒兰，寒兰香气清幽寡淡。

“这几株寒兰总算在你来之时开了，我命花匠精心饲养的。”男子凝着这盛开的寒兰，会心一笑。

容璋浅笑，眼眸却是冷的。

“我最讨厌寒兰。”

男子面色陡然一冷，他指尖轻颤，“那我命人撤掉。”他随即示意身旁的侍女搬走。

容璋看着几个侍女把兰草搬出去，竟然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感。

“璋儿，那你如今喜欢何物？我让人备下便是。”男子继续讨好地望着容璋。

容璋坦然地坐下，侍女急忙奉茶，是汀溪兰香的味，这屋中尽是被寒兰沾染了香气，茶香与花香竟然有些分不清了。

“再说吧。”容璋端起茶盏，是紫砂盏，上头的兰草栩栩如生，男子瞥见上头的兰草，眸光一凛，“还不快给璋儿换个茶盏！”

“不用了，我累了，我要歇下。”连日来被聂铭风追赶，她确实有些疲惫。

“那先去沐浴更衣，待你歇好，我再同你说话可好。”男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他有一肚子话想和容璋说，可是容璋累了，他不能让容璋继续受累。

“庄应求，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容璋面无表情，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二十年如一日的执着。

“璋儿，此次，我要娶你进门。”庄应求倏地伸手握住容璋的手，容璋冷若冰霜，被他握着的手依旧没有动静。

容璋静静地凝着庄应求，随即冷哼一声：“我累了。”

“璋儿，我等了你这么久。”庄应求望着容璋，可怜巴巴的。

容璋缓缓抽出自己的手，侍女在前方引路，容璋的玄色长袍拂过他的膝盖，他噙着笑，默默地望着那滑动的裙摆，似乎还闻到了容璋的香气。

门“吱呀”一声再次关上，庄应求还在回味容璋身上若有若无的兰草香气，庄应求睨着外头廊下的兰草，微微一笑，明明是喜欢兰草的。

“城主，容姑娘已经走了。”身后的家仆低声说道。

庄应求瞬间冷下脸：“璋儿不叫走了，她只是去更衣了。”

家仆惊觉自己说错话，抽了自己嘴巴一下，改口道：“对对对，容姑娘只是去更衣了，她再也不会离开了。”

听到家仆长这么说，庄应求神色才缓和下来。

十余个侍女伺候容璋沐浴，她洗净一身的疲惫后，换上了月黄色的精绣锦袍，她睨了眼自己衣裳上绣着的菊花，冷哼一声，“把这上头的菊花给绞了。”

侍女惶恐地跪下来，“容姑娘，您不喜欢菊花吗？”不是方才说不喜欢兰花吗，怎么如今连菊花都不喜欢了。

“我要兰花的。”她面无表情。

侍女急忙将她身上的袍子换下来，把一旁的月白兰草锦袍为她穿上，幸好备得齐全。

容璋看了眼自己袖袍上那抹兰草，不动声色地将一旁的鞭子缠回腰上。

“容姑娘，城主在等您。”另一个侍女恭敬地说道。

庄应求坐在轮椅上，他年逾四十，但尚未成亲，平日养尊处优地过着，比寻常百姓看起来还是年轻许多，长年病着，他甚是清瘦，且面色有些青紫。

容璋自廊下缓步行来，她气质清冷，甚少笑容，时常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她不管和谁，都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庄应求很害怕容璋将自己甩得远远的，偏偏他又爱得死心塌地的。

“璋儿，你说你讨厌菊花，又讨厌兰花，你到底喜欢什么？我好叫人给你备下。”他对容璋的喜好捉摸不定，只好卑微问道。

容璋睨了他一眼，深不见底的眉眼里带着一丝冷笑，“不要打探我喜欢什么。”

“璋儿……”庄应求愕然望着容璋。

容璋纤细的手指捏起桌上的白色茶盏，茶有些凉了，庄应求使了个眼神，一旁的侍女慌忙出去找炭炉。

庄应求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放在手心捂着。

“茶有些凉了，我替你捂一下。”

“我不想喝了，我要睡了，你出去吧。”容璋瞥了眼被他握在手心的茶盏，片刻后才出声道。

“璋儿，你是不是生气了。”他有些急了。

容璋望着他，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庄应求的肌肤触碰到容璋冰凉的手指，心跳加速。

容璋把了脉，眉头微微蹙紧。

“璋儿，我会死吗？”容璋向来不喜形于色，他每次都要费尽心思去揣度容璋的情绪。

“死不了。”她将庄应求的手放下，庄应求一阵失落，不舍她就这么放开自己的手。

“璋儿，你怎么总是这么冷漠，这次你肯嫁给我了吗？”庄应求小心翼翼地扯着容璋宽大的袖子。

容璋微微一笑，“嫁，我当然要嫁。”

庄应求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心，有些痛苦。

“不准再这样！”容璋伸出手指，点了他身上几处穴位，可庄应求情绪太过于激动，身体有些失控。

容璋揪住他的衣领，似乎要寻找什么东西，庄应求颤抖着手从轮椅的把手下的匣子取出一个瓷瓶，微微喘着气说道：“璋儿……药在这……”

容璋把瓷瓶接过，打开，倒出一颗药塞庄应求嘴里，庄应求咽下药，缓了片刻，才平静了下来。

容璋看到手中的瓷瓶，仍旧是兰草，上头三个大字“保心丹”，让她心情瞬间不悦。

庄应求把瓶子接过，不动声色地藏进袖子里。

“璋儿，你别生气。”

“以后不许再吃这个药。”她脸色又冷了几分。

“璋儿……你同我成亲，我以后就不吃了……”他可怜巴巴地拉着容璋的袖子。

容璋厉声道：“我会把你的病治好。”

“璋儿，我都病了几十年了，我还能好吗？”他底气不足。

“好不好，我说了算，你不信我？”容璋厉眸微睐。

“不不不，我信你，璋儿是最厉害的。”他不敢说话了，生怕哪句话又惹容璋不高兴。

“我累了，我要睡了，你出去吧，我要歇这屋里。”容璋扫了眼这屋，四下摆着几盆菊花，没放寒兰。

庄应求又一阵欣喜，这是他的卧房，容璋竟然喜欢，他难掩笑意，“璋儿，你喜欢我的屋子，我去隔壁厢房住，你还喜欢什么，我一并让下人们备好。”

“把这几盆碍眼的菊花扔出去。”她冷眼睨着那开得正艳的菊花，开得这么灿烂，只会让她心烦。

门外的侍女手脚麻利地进来端走菊花。

“璋儿，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她面不改色地看着庄应求，庄应求睁大双眸，欣喜若狂，容璋伸出纤细的手指，放在他唇畔。

庄应求搭在轮椅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心中激动，却不敢再说话。

“你可以出去了，没成亲，不能睡在一起。”容璋径自解开自己的外袍，庄应求又激动地开始颤抖，呼吸声开始急促。

“庄应求，你是想让我守寡吗？”容璋嗤笑一声。

庄应求急忙摇头，“不……我……我不是，我出去，我马上出去！”说罢马上自己摇着轮椅慌乱离开，只是他脸上藏不住的雀跃。

“城主，我来推您走吧。”门外的侍女急忙过来推轮椅。

容璋将外袍解下，再次打量了眼这屋，腰上的鞭子卸下，放在床旁，她这辈子很难再去相信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