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 第42章 静言思之（五）

深秋萧瑟，越发寒凉。

子蘅独居于小院，安静度日。

这日午后，南宫宫人从永巷宫道走来。

传赵太后口谕，召她去南宫面见。

子蘅微怔。

赵太后？是政儿的生母？

她自入永巷数月，从未与赵太后有过半分交集。

虽心中疑惑，但宫中传唤，无从推却。子蘅理了理素色衣袂，随宫人缓步离去。

南宫朱檐叠翠，宫殿绵延，不时有宫人匆忙垂首走过，却不闻丁点声响。

引路宫婢引她行至回廊中段，忽被往来内侍低声唤去回话，只嘱她在此稍候。

深秋的凉风透着一股子阴气，从廊下吹来，穿透衣袖渗进骨髓，子蘅抱着胳膊瑟缩了下，便顺着檐下回廊缓缓移步，想寻一处避风的檐角等引路宫人回来。

回廊曲折迂回，越往深处越僻静，引路宫人却迟迟不来。

她无意间走入一处隐于宫宇之后的偏院。院中古槐树叶落满地，枝桠疏落。

最里侧的屋舍，木门半掩。

压低的人声，细细从门缝里飘出。

“那几处宿卫已安置妥当，悄然替换，不会有人察觉。”

“谨慎行事，万不可让王上与相邦窥出痕迹。”

子蘅脚步骤然停住。

语声细细碎碎，这两句话她却听了个清楚。

她心底一紧，立刻垂息敛形。知道自己误入禁地，听了不该听的话，若是被人发觉，百口莫辩。

子蘅当即转身，悄然离去。

屋内，嫪毐正与心腹亲信低语，倏然收声。他抬眼望向半掩的木门，一眼便瞥见院中那道急速离去的女子身影。

嫪毐眼角眯起：“去。彻查此人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亲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隐入廊下暗影。

深秋朔风穿庭，卷着枯褐的槐叶，擦过南宫曲折的廊檐，簌簌作响。

子蘅极力放轻脚步，匆匆退出偏院，快步折返回廊。方行至回廊转角，恰好与匆匆折返的引路宫婢撞个正着。

“哎呀，女公子方才跑哪里去了？此地可不能乱跑，快随我去见太后。”宫婢面露焦色，匆匆抬手引道，领着她往南宫正殿走去。

正殿之内，暖炉星火脉脉，轻烟袅袅盘旋，漫过雕花木梁。

赵姬端坐高位，衣饰华贵、面容艳丽。

她垂眸望向阶下女子，一身素色缯衣干净中透着几分洗的发白的颜色，一支木笄将头发松松挽起，满面素净。要说容貌，也就寻常，只一双眼肉眼可观的安静淡然。

赵姬心底暗自诧异，她原以为能牵动君王心绪的女子，要么必是艳色倾城、容貌极致，要么极尽温婉可人、懂人心意。却未曾想见，是这般素净寡淡、沉静无波的模样。

赵姬不喜这样的女子，只觉得这样的人，很是没趣。

“你就是白氏子蘅？”

子蘅行礼应是。

“入永巷数月，日子过得可还安稳？”赵姬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声线轻柔。她本是绝色之姿，虽已年长，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深重痕迹，这般温言软语时，身上透着一股她自身都不知道的娇软之姿。

子蘅微微垂首，语态恭谨：“回太后，永巷居所僻静，无扰无忧，一切安好。”

“听闻，你与王上年少相识，情谊远超旁人。你据实回话，你二人，究竟亲近到何种地步？”赵姬顷身，又问。

“王上是一国君王，蘅只是一介孤女，不敢与王上谈情谊。”子蘅回。

“哦？”赵姬拉成尾音，“宫中俱言，王上对你不同，可见你二人感情亲厚。”

她顿了顿，接着问道：“想来还是因他幼时与你相处的缘故？”

说到此处，赵姬想到了质赵的那些年月，孤苦困顿，生死不由己，那时她整日惶恐不安，根本无力再去管孩子。犹记得那年，嬴政走失，她心中亦是惊恐难安。她也去找了，可终究没找到。时日长了，她便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直至后来，吕不韦将嬴政找了回来。

忆起往事，她心头亦有些恍惚，那些困苦的岁月，她是再也不想记起。

只听阶下女子回道：“蘅少时与王上确有过一段相处的时日，蘅那时年幼，随着年岁渐长幼时事情早已模糊，经年疏离，想必王上亦已经不记得几分。”

“不记得几分？”赵姬淡笑一声。若真是不记得几分，宫里宫外的何以闹得沸沸扬扬？嬴政还妄想为这个白氏女平反身世，却忘了此时的朝政大权还不在他自己手中。

再想起自嬴政回秦，从未主动来过南宫，何况请安问候，连一句阿母都不曾喊过。赵姬方才起来的那些复杂情绪瞬间冷却。

瞧他对一个孤女倒是在意得紧。

赵姬俯视着阶下女子，语气带了几分冷淡：“近段时日，王上可曾去往永巷那边寻你？”

“回太后，不曾。”子蘅回，“王上勤勉，永巷僻壤之地，王上自是无暇顾及。”

赵姬静静凝视她，神色思索。

“往后若是王上寻你，你当如何？”

“蘅一介卑微之人，不值当王上惦记，自当谨守本分，不敢逾矩。”

赵姬颔首：“你若安分守己，看在你与王上幼时的情分上，自有你的好处。可若是凭着往日一点旧情，刻意撩拨王上，撺掇他——”赵姬微微眯起眼，语声低低道，“你可知，该如何做？”

子蘅垂着眼：“蘅明白。不敢蛊惑王上。”

闻言，赵姬静静打量她，不再言语。

宫中对于这个孤女的议论，她有耳闻，以前为避着夏太后她不敢伸手，如今见夏太后似乎忘了这么个人，才敢遣人去传唤。

她实在好奇得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引得她那冷硬的儿子如此着迷，闹得宫中暗底下议论纷纷。

如今看来，大概她与嬴政真是哪哪都不合，就连看人的眼光都不同。

对着这样的女子，赵姬只觉寡淡无趣得紧。

她心底一股燥意起来，不再探究，淡淡挥手：“既守礼安分，便好生度日，恪守宫规，勿生是非。退下吧。”

“蘅谨记太后教诲。”

子蘅缓缓起身，转身缓步退出殿门。

踏出正殿的一瞬，深秋凉风迎面灌来。

此时被冷风一吹，她后背早已浸透一层细密冷汗，黏着衣衫，更是冰冷无比。她不敢驻足回望，敛紧衣袂，步履仓促，随着引路宫人沿着漫长宫道匆匆赶回永巷。

待殿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正殿侧廊的暗影之中，一道身形缓缓走出。

嫪毐一身内侍衣袍，身姿挺拔，姿态俊朗，只是此刻他脸色阴沉如水。

他疾步入殿，神色不虞：“太后为何召她？”

赵姬听出了嫪毐语中的不痛快，随口问他：“又是谁惹你不快了？宫里人多口杂，不许惹出事来。”话闭，不曾听见回音。

赵姬这才发现他面色不对，问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就是想看看，那个白氏女，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将我那好儿子给迷得晕头昏脑。如今看来，属实一般。”

嫪毐冷笑一声，压低嗓音：“太后，方才我与亲信后院密谈，怕是被她听到了。”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你说什么？”赵姬猛地愣住，随即惶然无措问：“这……怎么如此不小心？这……这可如何是好？”

赵姬越想越慌乱：“她若告知王上，或是透露给旁人，那你我岂不是大祸临头！”

嫪毐神色未动，他靠近赵姬耳边，嘴唇碰到赵姬耳廓，狠厉的声音低得只够二人听见：“事已至此，别无退路，唯有灭口！”

赵姬被他突来的动作带起一阵酥麻，却被他话中的意思吓得肩头猛地一颤：“灭口？”

“这……人命关天。一旦败露，你我又如何收场？”赵姬久居深宫，贪恋安稳尊荣，从未想过要沾染人命是非，只想继续太太平平地过她的尊荣日子。此刻听到要杀人，心下害怕。

嫪毐深谙她怯懦摇摆的性子，微微俯身，与她更近了几分，两人几乎贴在一处，他靠近她耳畔，舌尖抵着她的耳垂一字一字的低语：“太后，留着她，便是留着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此人知晓我等私蓄人手、暗布势力的秘事，一日不除，您便一日寝食难安。”

眼看着赵姬被他逗弄的脸色促红，嫪毐又靠近了几分，伸出手拥住赵姬，轻声道：“太后，姑息一念，满盘皆输。唯有她死，方能永绝后患，保你我周全。”

殿中灯花轻轻噼啪一响，细碎声响落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赵姬已分不清他在说什么，在嫪毐伸手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靠过去，待嫪毐拥抱住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感觉烫起来一般。但心中却也实在害怕，迟疑许久，她唇瓣微微发颤：“你……务必做得干净。半点痕迹都不能留，万万不可牵连到我。”

嫪毐眸底掠过一丝冷戾的笃定，嘴上轻佻应着：“太后放心，我自会处置好。绝不叫任何人查到蛛丝马迹，累及太后分毫。”说完，伸手去解赵姬外褐。

殿外秋风愈烈，卷着满庭枯叶翻飞不休。殿内暖香沉沉，滚落一地衣衫。

夜色浸透永巷，风卷着枯叶，发出“沙沙”声响。

白日南宫偏院那席无意听到的密谈，在子蘅心底来回盘桓，她心中忐忑无法入眠。

翌日，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微亮。门外传来宫人们早起后细细碎碎的洗漱声、走路声。

子蘅不禁松了口气，或许，是她多虑了。

将要入冬的天黑得更快了，几乎日光方落，暗夜便袭来，逐渐笼罩整个咸阳王宫。

宫中烛火渐灭，四下静得近乎窒息。

院墙外，数道黑影贴着墙根低伏潜行。履声压到极轻，几乎融在冷风里。

嫪毐派来的死士，手握短刃，目标明确。

风声里，混进一丝极淡、异于落叶摩擦的声响。很轻，若不凝神，便会被秋风盖过去。

门缝慢慢裂开一线，发出轻微的吱哑声。

子蘅长睫猛地一颤。她本就睡得不安稳，这几日，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三道黑影逐个悄声跨入屋中，短刃在夜色中泛出冷白寒光，一步一步，逐渐逼近榻边。

她指尖猛地扣紧压在身下的削刀，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来。

刀刃将要触到榻中人的刹那，院外骤然掠入另一道黑影。衣帛破空，锐响骤起。

两方人瞬间交战在一处。

子蘅握着削刀猛地坐起，屋中四道黑影，俱是黑衣蒙面，分不清谁是谁。屋门口被交战的黑衣人挡住，子蘅慌张之下避到了榻边角落里。

暗影交错，在逼仄的屋内伸展不开。

暗卫以一敌三，终究被刺客钻了空子。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子蘅身子猛地一僵，腹间撕裂般的剧痛炸开，温热的血从腹部流出，很快将腹部染红一片。

喉头涌上腥甜，眼前顿黑，她身子顿时向前栽去。

“女公子！”

暗卫以一敌三，眼见子蘅中剑倒下，心中大惊。再顾不得其他，拼着自己受伤中刃，以搏命的方式用余力斩杀了两名刺客，余下一名刺客心知不妙一个利落翻身，从窗口翻了出去。暗卫后背深中数刀，轰然跪倒，全身脱力。

他咬咬牙，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拖着流血的身躯，一路奔出小院，直奔秦王居所。

夜色深沉，嬴政仍未就寝，他正伏在案前，翻看朝堂简牍。

殿门被猛地撞开。暗卫满身血污，膝行扑落，血珠滴落在青石上蜿蜒成一条血线。

“王上……永巷遇刺，白氏女公子中刃，垂危。”

嬴政猛地站起。竹简哗啦滚落一地。

他一言不发，拔步向外奔去，玄色衣袂划破夜色。荆寺人心中震惊，眼见嬴政不管不顾冲了出去，慌忙在后急追，急促吩咐一旁小内侍传召侍医。

永巷小屋，烛火被匆匆点燃。子蘅卧于榻上，血迹从腹部晕开，似乎将整个人都染红了一般。

嬴政立在榻前，眼眶通红，手指微颤。

他转向跪地的重伤暗卫，声音沉冷：“何人所为？为何护不住她。”

暗卫伏地咳血，气息微弱：“蒙面死士，来得极快，不知来历……小臣以一敌三看护不住女公子。请王上责罚。”

嬴政紧握的拳头都快把手骨崩碎：“护主不力，拖下去，斩。”

侍卫上前，正要拖拽暗卫。

“政儿——”一声低唤，嬴政猛然转身，快步来到榻前。

榻上，子蘅眼皮轻轻颤了颤。

微弱的气息自唇边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政儿……好疼……”

嬴政手指攥紧，他俯身凑到子蘅耳边，轻声道：“政儿在这里，子蘅不怕。”

子蘅睁了睁眼，低低的话音落在嬴政耳畔：“政儿……勿杀人……”话音落，她头微微一偏，再度昏死过去，呼吸细若游丝。

嬴政僵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慌忙抓住她的手，他回头慌乱惊喊“侍医呢？怎么还没来！侍医！”

“来了来了！侍医来了！”荆寺人的声音从门外一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快！快！”他拖着老侍医的手臂急急奔来。

老侍医一见王上在此，慌忙要行礼。

嬴政烦躁地挥手，急促道：“快，速速医治！”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老侍医拖到榻前。

老侍医顾不得被抓得发麻的手臂，匆匆打开随身背着的医箱，拿出一应用具。

“伤在腹部，短刃伤。”嬴政慌忙道。

“王上，下臣要先清理创口。”侍医道。

嬴政恍然回神，往屋外走去。临出门前，他沉声道：“治好了，你有功。治不好，你也不用见明日的太阳了！”说完，疾步跨出屋门。

不多时，屋门被从内打开，老侍医躬身回禀：“王上，这创口深，伤及脉络。眼下性命可保，但需好生静养。若调养不周，恐留下旧疾。只是尚不知是否还会遗留其他病症。”

嬴政挥挥手，老侍医颤巍着步出屋门，却不敢真走远，静静候在廊下。

荆寺人瞥他一眼，上前小心扶了他到院中石台就坐：“对不住了，老侍医。”

老侍医摇摇头，示意自己心下明白。

“不知——”荆寺人手指着屋中，压低声音问。

老侍医轻叹一口气，低低说了几个字：“性命无碍，好生休养罢。”

荆寺人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侧头瞥见暗卫一身血红，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下去的样子。

想起方才屋中那女公子的话，荆寺人看向了老侍医。

“老侍医，您看——”荆寺人指着一旁已然快要站立不住的暗卫。

“且过来，我瞧瞧。”老侍医朝暗卫招了招手。

荆寺人朝老侍医笑笑，见老侍医把完脉，眼神问着如何。

“虽伤的重，但幸伤在背部，不算十分要紧。”老侍医把完脉，抬眼看着暗卫道来。

暗卫暗道侥幸，要不是那女公子突然醒来，他怕是就真的没命了。谢过老侍医，也不敢让侍医包扎，径自靠在树上，借力让自己舒坦些。

屋内，嬴政慢慢走到榻沿坐下。望着榻上少女的苍白容颜，他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拂向两边，又拿出帕子替她轻轻擦去冷疼的汗水。

嬴政小心握住她冰凉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子蘅，别怕，政儿在。”语声哽咽，一字一顿，连不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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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静言思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