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 第37章 仲可怀也（三）

白府午后，一块平坦的石台上，平铺着大大小小的简册帛卷。

此时阳光正好，府中姊妹惯例一同晾晒私藏书卷，往年皆是彼此搭手、说笑闲谈。

二妹捧着一摞晦涩古简，移步上前，语气温顺恭谨：“长姊，这几卷古籍深奥，我多日苦读无解，可否闲暇时替我勘校一二？”

三妹立在一旁，笑意浅淡，话语轻飘飘落地：“二姊如今也学会看人说话了，平日里和我们说话可没有这般殷勤小意。只是长姊如今境遇不同，所思所虑，早已不是我们这些府中琐碎，怕是没空顾及。”

“终究是自家姊妹。”二妹连忙软声圆场，“往后彼此扶持，才是正理。”

望向子蘅，含笑问道：“长姊，你说是不是？”

子蘅淡笑：“二妹说的是，只是我虽识得几个字，所见古籍简册却少，二妹不懂之处只怕我亦无能相帮，若说勘校，二妹恐怕需另寻能人。”

二妹脸色讪然，浅浅应是。三妹在一旁轻笑出声。

其余众人诺诺不语。

石台边，一时无言。

待众人散去，子蘅微坐片刻，转身步至廊下，细碎话语声从前方隐隐传来，她脚步微顿。

“方才厨娘送干脯，你瞧见没有？唯独去了长姊那里，那香味，我远远就闻到了。”少女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尖锐。

“怎会瞧不见，如今府里谁看不明白？”只听又一人道，“方才连二姊都那样逢迎她了，她如今与我们皆是不同了。往日我在花圃栽花，见了她也敢招手说笑。如今远远望见长姊衣影，连抬手的胆子都没了。”

“二姊那人，最是趋炎附势，连三姊都笑她。不过长姊确实与我们不同，瞧着也可怜，从小没有父母亲人在旁，有些话术想必都没人教她。你看她方才回二姊的两句话，二姊脸色都变了。”

低低的笑声响起，断续的话音再次传来。

“谁说不是呢，无人教养终归是短了涵养。如今连阿父都捧着她，府中仆从自然更甚。你看她现在风光好，且不知以后如何呢？”

……

“王上亲至，又特赦白家徭役，如此殊荣，谁不羡慕？咱们姊妹当中，无人能及。也勿怪二姊巴结她了……”

几句私语随风而至，断续落在耳畔，略微刺耳，带着疏离。

白仲书房前，栽了一片竹林，晚风一吹，整片林子飒飒作响。

“蘅儿来了，”见她进来，白仲放下手中木简，笑道。

“为父让人唤你来，是想告诉你，之前说要去咸阳见韩夫人一事，如今尚在守丧期间，无事便不要外出了。”

子蘅颔首应是。

白仲见她性情乖顺，想着自己思索之事，开口问道：“蘅儿是如何认识我王的？之前怎么都没有听你说起？”

“是有过一段儿时相处，只是经年未见，有些事，早已忘了。”子蘅淡道。

嬴政幼时曾质于赵，子蘅当年是被姜婕抱走的，二人应当是在赵国期间相识，想着当时二人的年纪，白仲心中琢磨，观那日二人相处，绝不止如此清淡的情分。

白仲心下猜疑，却也不去逼问子蘅。

她对这个女儿，心中复杂。

从她身上，似乎能看到一两分武安君的影子。看着淡然，其实，只要心中坚定的事比谁都执拗。

白仲思量半晌，又细问当年二人在赵时的相处。

子蘅捡了无关紧要的说了，只说是当年偶遇嬴政，二人在凤凰山上相处过一段时日。说起早早离世的姜婕，白仲神色低落。

“王上那日可曾提起什么？可曾说过让你入宫？”白仲从姜婕的事中回神，目光锁着子蘅。

“不曾。只叙了几句闲话。”子蘅淡淡回道。

白仲观她半晌，点了点头：“无妨，来日方长。”

见她字句简淡，父女间始终隔着经年的岁月，白仲神色复杂，终是叹道：“蘅儿，你自小辗转漂泊，不知失了门楣的苦楚。没有根基，没有庇护，一朝风浪袭来，连容身之处都寻不到。为父这般筹谋，都是为了你好。”

子蘅垂眸，淡淡应声。

白仲挥了挥手：“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子蘅应是，转身离去。

院中竹子随风摇摆，在夜色中暗影丛丛。

同一夜色，相邦府。

室内烛火幽幽。

吕不韦端坐案前，夜深仍在翻阅朝堂奏简。

“相邦。”门客悄声进入，在吕不韦耳畔低语，只闻细碎语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

“哦？”待门客说完退后，吕不韦侧身，神色惊诧。

他思忖片刻，似低语：“新君素来克己寡私，少见恩赏，此番轻车私赴郿县，竟破格豁免白氏全年徭役……倒是罕见。”

室中静了半晌，烛火轻轻跳跃。

门客方才低声请示：“相邦，白氏自武安君案后一蹶不振，白氏旧部尽数蛰伏。此番得新君亲赴旧地，是否有死灰复燃之象？”

吕不韦指间叩击几案，寂静的室内发生有节奏的“笃笃”声。

门客见他沉思，不敢出声打扰，只静静立于一旁。

过得半晌，吕不韦问：“你说，新君是否有借起复白氏旧部，助长自身羽翼的谋算？”

“相邦所言极是，新君初初继位，然朝中掌政大权皆在相邦手中，新君意在谋权也是该有之事。”心腹门客思索着道。

吕不韦起身踱步，来回在室内走动，他心中犹疑，狐疑道：“你说，会不会是为了那个白氏女？”

“相邦是说白仲的长女？那个自小被带去赵国的孩子？”

吕不韦颔首：“当初，我遣人去邯郸接应赵姬母子，回来的人禀报时我还疑惑，如今算来，那个孩子也该同新君差不多的年纪了，正是芳华正盛的年华。”

“你记不记得，新君尚未继位时，几次三番遣人去赵国寻人？”

门客颔首，经提醒，亦想起了往事，低声道：“主君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确有其事，待后来信陵君放出消息，咱们盯着的人才知晓，那个孩子原是白起后人。”门客说到此，顿了顿，斟酌着道，“主君的意思……新君是为了那个白氏女？”

吕不韦顿在原地，思忖再三，叮嘱门客：“郿县那边，遣人小心盯着。新君若是再出宫，即刻来报。到底出于什么心思，静观便知。”

门客应下：“喏。”

“且慢，明日治朝，先试他一试。”吕不韦想到了什么，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深意，缓缓续道：“先王留有遗诏，早为储君择配，诸国贵女皆已入宫待命。来日大朝，便借此由头，请王上早日大婚。”

门客眼前一亮，赞道：“相邦好主意，如此一来，新君应与不应，一切皆可从中窥探。”

次日咸阳宫大殿，百官肃立。

吕不韦躬身出列：“臣启王上，先王诏命，为储择配，以固国本。概因先王薨逝，此事才搁置下来，如今王上继位，朝堂一切就绪。恳请王上遵从遗诏，早行大婚，安定朝野人心。”

满殿朝臣齐齐附议，声势浩荡。

嬴政立于丹陛高台之上，跽坐于重席，少年语声清正：“仲父与诸臣为国尽心，孤知晓。只是先王新崩，丧期未阕，人子未尽孝道，不敢私议婚娶。此事暂且搁置，毋庸再议。”

百官皆赞新君仁孝守礼。

吕不韦抬眸一瞬，眼底微光暗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仲可怀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