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雨途狼狈,白伍神色沉重,本就板正的脸,如今更是冷肃。叫人一看便知他心绪不善。
直至子蘅疼得难以自持,嘱他速寻医工,他眉间忧色更甚,当即匆匆离去。
医工被人夜半拍门,匆匆而至,脸色不渝。
细查过后,只说是臂膀扭伤淤肿,筋络抻伤。医工被夜半惊扰,又见白伍面色不善,他敢怒不敢言,手下力道却极重。
子蘅忍了又忍,待医工诊治结束,她已经痛得出了一身冷汗。
一番敷药、包扎妥当,天色已然快要微明。
待白伍送医工出门,房中静下来,方才压下去的痛意袭来,子蘅眼底瞬间红了,眼眶微湿。整条右臂自肩胛至手肘,酸胀锐痛交织,阵阵钻心,她面色血色渐褪。
白伍折返入内,见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眉头微敛。
静待片刻,药意渐渐渗入,子蘅方感觉好些。
“是我办事不力,致使女公子遇险伤身。”白伍垂首,肃然开口。
子蘅从疼痛中缓过来,微怔,道:“此事怪不得你,前因我心中清楚。”
白伍静静看她一眼,不辩不言,转身收拾案上杂乱药具。
“白伍,不过皮肉淤伤罢了。”子蘅忍痛,勉强匀出一抹浅淡笑意。
“喏。”
“医工也说了,没有大碍,休息几日便好了。你不必忧心。”皮肉筋骨传来阵阵钝痛,子蘅忍着痛又道。
“喏。”
子蘅眉头轻拢,她抿了抿唇,望着他沉静背影,沉默了下,言简意赅道:“昔日司空先生于我有恩,我不能置之不顾。”
有些前尘,她已不愿多言。
白伍手下动作不停,转瞬收拾妥当,回身垂首:“女公子但凡有命,我随唤随至。”言罢便欲退出。
“白伍。”子蘅喊住他。
子蘅望着他挺直背影,语声轻缓:“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陈年旧事,繁杂难言。”
她本意也不欲虚言搪塞,当年际遇如溺水逢木,不过一念感念,若非要细说,实在不知如何说起。
白伍脚步微顿,闻言回身,神色已然如常:“女公子多虑。”
子蘅心头释然。
她唇角轻扬:“此番辛苦你了,多谢你雨夜不辞路远,将司空先生载回。昨夜若非有你,我一人断难周全。”
“分内之事。”白伍轻轻合上门扉,临关门时低声嘱咐,“我居于女公子隔壁,但凡有需,叩声即可。”
子蘅应声:“好。夜深,你也早些歇息。”
数日倏忽而过,上巳热闹散尽,咸阳城依旧车马喧阗,繁华不减。
子蘅推门出屋,问侍者要来餐食,往司空马居所去。
闻听敲门声,司空马自案边缓缓起身,脚步虚浮,摇摇晃晃。
屋门未关,轻易被推开,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待看清来人,司空马摇晃着复又坐下,将酒壶执起倒入口中。
子蘅将食器置于榻前矮案,蹙眉看向案边垂坐闷饮之人。昔日潇洒游侠,此刻潦倒颓靡,目眶浮肿,一派落魄之相。
“司空先生。”子蘅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对面人眼中只盯着酒壶,面色昏聩,满目浊然。
子蘅跽坐案前,排布好餐食,递上竹箸。
司空马视若无睹。
子蘅只得将竹箸静静置放案前。她心中不忍,又唤道:“司空先生。”
司空马目光涣散,许久才将视线落于她身上,嗓音沙哑干涩:“是你。”
“是我。听闻先生闭门久矣,备了些粗食送来。”子蘅隔案而坐,把餐食又朝他面前推了推,“饭食尚温,先生可尝几口。”
司空马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沉而空茫,望着室内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蘅垂眸静坐,此刻却也不知说些什么。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蘅还记得,昔日先生一身意气,仗剑而行。”
司空马指尖一动,指下壶身微微晃动,少许酒液溅落,滴在案上。
子蘅垂眸片刻,语声轻缓,字字清晰:“纵前路难遂心意,也不必将自己全然交付于浊酒。世间本多憾事。若只是一味沉陷,便再无余裕,去看其余光景。”顿了顿,她抬首,语声恳切,“望先生珍重自身。”
室内沉寂,良久无言。
子蘅伸手欲取他手中酒壶,他指节骤然收紧,执拗扣住壶口,眼底带着几分沉郁的固执,转目瞥见她包扎的手臂,瞬时便松了力道。
子蘅顺势将酒壶拿过来:“先生一人独饮,终究冷清。蘅来,陪先生坐一坐。”
酒水倾入小鼎的声音响起,她提起酒壶在司空马面前晃了晃,浅笑道:“先生既好酒,那今日便共饮一壶。”
烈酒入口,辛辣刺喉,子蘅不由咳出两声,她淡淡一笑,抬手饮尽。将空酒鼎置于案上,执起酒壶再次倾入。
司空马满目浊色,默然注视,见她面色酡红,再次将酒液注满酒鼎,他眼眸微垂,将面前小鼎执起,一饮而尽。
酒鼎磕碰几案,发出“铿”的声响。
子蘅默然续满,二人对坐,只一鼎一鼎对饮,空了便再倒,倒了便再饮。如此反复。
待再提壶倾倒,壶中已点滴无余。
“无酒了。”
子蘅晃了晃空壶,手劲微松,酒壶落地,发出清越脆响。只觉热意翻涌,醉意渐沉。
猝然的响声在寂静的室内起了醍醐之效,方才的昏沉感去了几分,子蘅眉目间浮上半分清醒,恍然觉悟自己怕是醉了。
她以肘撑案,微闭了闭目,抚了抚昏沉的眉间。
子蘅扶着漆案缓缓起身,只觉脚步虚浮无力,眼前看不清方向,面前的屋门似远似近,她踉踉跄跄往门口移去。
屋门被从内打开,一股清新的空气袭来,吹散几分酒气,子蘅顿觉又清醒了两分。
她扶着门回头,正对上司空马浑浊的双目,目中沉沉,似清醒似沉醉。
“司空先生。”她声音轻软,带着醉意,只一句淡淡的叮嘱,“莫要太过苛待自己。”话落,屋门被轻轻阖上,隔绝了轻风入室,遗留一屋酒气。
子蘅步履摇晃,缓缓归至自己屋舍,头昏沉的厉害,手臂上伤处再次钝痛起来,她捂着脑袋倒在榻上,蹙着眉,将自己蜷缩起来,片刻便沉沉睡去。
廊外,白伍轻轻带好房门,伫立良久,静静守着。
翌日天明。
子蘅醒来,头仍有几分昏沉之态,她闭眼捂了捂额间,恍惚想起昨夜与司空马喝醉的事。在榻上闭眼缓了缓,起身洗漱。
推开房门,便闻楼下大堂人声低沉喧杂,商客旅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正疑惑间,隔壁房门轻启,白伍缓步走出。见她凭栏眺望,他上前低声道:“昨夜,秦王薨。”
子蘅骤然怔住:“你说什么?”
“昨夜王上崩逝。今晨王诏颁行,举国皆知,天下举哀,禁歌舞艳饰。”白伍语声沉缓,再叙一遍。
子蘅凭栏望去,这才发现大堂中人人皆已退去华饰艳服,改换素衣麻衫,逆旅主人与侍者在堂中穿行忙碌,气氛肃穆沉郁。
秦王终究没能熬过此春。
王上薨,那新君……
一念至此,她心绪翻涌。
扶着栏杆的手微紧,注视着堂中碎语,久久未动。
秦王薨逝,朝堂动荡。
咸阳城街道两旁摊铺馆旅,满是素白,满城沉寂,不闻丁点绯弥之音,黔首走在道上步履匆匆,目不旁观。商旅加紧赶路,不再逗留,来往于咸阳城门。
先王薨逝,新君继位,一应朝政变动本是朝堂与诸臣之事,黔首唯有贴在城门口的昭告上方能窥得一些消息。
这日,子蘅看完布告后,从城门口缓缓往回走。
她本为与成蟜之事而来,如今王城变故,不宜久留。是时候该返回郿县了。
回到逆旅,子蘅问:“白伍,我父亲可有书来?”
白伍并不回答,只垂首应答:“主君不曾催促女公子。”
子蘅静静看他几眼,随即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午后,子蘅敲开了白伍的房门,道:“咸阳事毕,明日我们归郿县。一路远行,你早些收拾行囊。”
白伍默然片刻,应道:“喏。”
临行之前,子蘅去向司空马辞行。房门被敲响,屋中无人应声。轻轻一推,房门应声而开。只见室中空旷,人去榻凉。唤来侍者问询,侍者亦茫然不知。子蘅巡视房中,见案上留着一袋钱株,其余随身物品一件都无。
萍水相逢,倏然相聚,终如昙花一现,来去无迹。
子蘅凝望空室良久,释然转身。
前路珍重,司空阿兄。
次日清晨,二人从咸阳城门离开。
篷车驶出城门,城头白幡猎猎,满城哀肃,满目萧然。
一路归乡,郿县山塬青野辽阔,风清草净,尽数扫去咸阳连日沉郁。
白府院门大开,庭前寂静,依旧是往日模样。
她赶去书房见白仲。
白仲目光落于她包扎的右臂,带着疑惑,却也无心关注,只道:“归来便好。可曾见过公子成蟜?”
“上巳之日见过,公子成蟜很是聪慧,常人难极。”子蘅静立,回道。
白仲点点头:“可知公子对你观感如何?”
子蘅摇头:“蘅不知。”
白仲略有遗憾,却也道:“无妨,公子年纪尚小,且不急。”
又想起韩夫人之事,只能憾然道:“先王骤薨,王城大乱。本欲趁你在咸阳,寻机会让你见一见韩夫人,如今只能再延后了。”
子蘅垂眸默然。
白仲旋即笑道:“无妨,来日方长。”
他执起旁侧耳杯饮下一口清水,状似随意:“蘅儿,你可曾与游侠司空马有旧?”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目光直直锁着她。
“为父听闻,昔日王子成蟜曾欲招揽此人,未果而终。你与他可是曾有交集?若是有,何妨帮公子成蟜劝说一番?”说至此,语声已带了几分严厉。
子蘅余光瞥向同她一同进来的白伍,只见他静立一侧,并不言语。
略思索了下,她坦然答曰:“确实曾见过一面,我年幼落难时,他曾施恩相助。只是年岁久远,些许微恩,他早已淡忘。”
白仲听罢,沉默不语,仿佛在思考她话中的真实性。
书房中一时静下来。
少顷,白仲颔首温和一笑:“原来如此。此人身手卓绝,若能招致麾下,大有裨益。想不到成蟜年少,便有识人之明。”
“公子成蟜年少有心,实属难得。”子蘅顺势应答。
白仲眸光微动,片刻后依旧是慈和神色,温声道:“蘅儿,为父诸事筹谋,皆是为你。”
子蘅淡淡应是。
屋外雷声大做,电闪雷鸣,瞬间雨势磅礴而下,击落在屋瓦上,声响极大。
白仲在室内微踱几步,转至子蘅面前,随口问道:“听闻你在咸阳,结识一位少年公子?能出入贵地逆旅,想来身份不凡。”
子蘅微顿。
随即缓声答:“是旧识,昔日流落邯郸时所识。”
“哦?邯郸相识?”白仲微讶,“这般不俗人物,曾居于邯郸?我儿昔日在邯郸倒是结识了不少友人。”
子蘅敛去心绪,淡淡应是。不再多做言语。
白仲观她面色,沉默几许,低低一笑:“罢了,旅途劳顿,先回去歇着罢。”
雨幕萧萧,一把大伞,将二人一并护在伞下。
雨点噼啪,击打伞面。
巨伞偏斜,稳稳罩在她头顶,半滴雨丝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一路无言。
行至廊下,子蘅顿步,转身缓缓道:“白伍,多谢你了。”
“不敢当女公子谢,都是分内之事。”白伍脸色端方。
子蘅浅浅一笑,笑意直达眼底,让她眉眼弯弯,她语气温和:“方才之事,多谢你未曾当众点破。也多谢你,不曾说些无益之事。”
白伍神色平淡,目光望着前路,语声沉敛:“白伍自小受老将军教导,不该言的,便不妄言。”
子蘅从他手中接过伞,收拢交还于他,轻声叮嘱:“雨大路滑,你回程当心。”
白伍垂首一揖,没有多言,转步而去。
子蘅伫立廊下,看着他复回雨幕之中,循原路离去。直至转身,消失于滂沱雨势中。
身份有别,能如此,已然很好,她心中释然,面向院中雨幕笼起的雾气,浅浅弯了弯唇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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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岂敢爱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