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过了几日,白府一如既往的清静,除了偶尔早起路过练武场时那阵阵喝练之声,再无旁的动静。
日光聊赖,淡然如常。
子蘅靠坐在窗牖边,窗外庭院中,一株苍老古树,树皮婆娑,却仍挺然而立。
庭院处,有脚步声遥遥传来,不多时,便见白伍转过廊角进入。
面无喜愠,神色端严。
“白伍。”子蘅探出头去,笑着唤他。日光下,少女眉目浅弯。
“女公子。”白伍行至窗外停下,垂首行礼。
“可是有事?”子蘅自窗内相问。
白伍颔首,垂眸言道:“几日后便是上巳节,咸阳城中最是热闹。主君命我陪女公子入城一游。”
“府中其他姊妹同去吗?”子蘅问。
白伍抬眸一瞬,随即又垂下:“只女公子一人,主君不曾交代其他人。”
子蘅心下微微错愕,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终是含笑轻轻一点头:“好。”
子蘅略做收拾,翌日一早,二人便往咸阳而去。
咸阳比之郿县热闹多了,黔首丰足,商铺馆舍林立,郿县自不能比。再比之赵国邯郸,亦是胜上不止一筹。
街头时见吹芋、鼓瑟之人,收得几枚株钱讨生活,更有甚者,斗鸡走狗,围聚一处,好不热闹。
午时已过,二人一路行来早已饥肠辘辘,遂找了家食肆拐了进去。
食肆里早已人满为患,招呼的仆侍语带歉然:“对不住,人满了,二位要不合个座?”见二人没什么异议,仆侍应一声环顾找座。
堂中角落处一处席位,案边只坐了一人,正自斟独酌。见仆侍引着他们过来,便知是要合座,起身稍作避让,待对面二人落座,重新跽坐在靠墙边席上。
“多谢。”子蘅落座,颔首道谢。
“几位是来赴咸阳上巳盛会的吧?如今咸阳大大小小的逆旅都快要客满,酒肆饭铺,倒是赚得盆满钵满。”那人摇头一笑。
上巳节,三月首个巳日,临流水而絜身,祓除秽气,乃是秦一年之中的大节。
那人说着仰头,顷刻饮尽一鼎酒,伸手推了推案上装酒的陶壶:“诸位自便,出门在外,不必拘礼。”是个性情爽朗的汉子。
“白伍,咸阳好生热闹。”子蘅极少见到这般繁盛城邑,言语中带着好奇。
汉子在旁看着,插话道:“热闹虽是热闹,只是今年怕是不及往年。”
见子蘅面露疑惑,他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如今秦军正与五国联军交战,此战艰难。若想战胜,怕是极难。何以?”他摇头一叹,不待二人回话,自顾自道,“虽说蒙将军乃当世良将,只是此番乃是五国合谋率先举兵,筹备已久。再说联军主帅信陵君,乃是世间罕有的奇才,众人归心,一呼百应,联军势如破竹,战事已然胶着。”
听闻信陵君三字,子蘅动作一滞,汉子后面说的话,耳中已然听不清楚。
这般人物,怎会久困一隅?
“战火一起,市井黔首只求安稳,谁还有心思铺张庆贺,自然远不如往年。”他低声叹道。
半晌恍神,汉子后续的话又断断续续回到耳中。
子蘅静听汉子言辞,心中疑惑顿起:观此人谈吐见识,绝非寻常市井庶民。
正如此想着,身侧有人发问:“敢问足下何人?”正是素来寡言的白伍,竟是难得主动开口。
汉子坦然一笑,朗声道:“我乃墨家门下。”
墨家门徒众多,见闻远胜一般庶民。
天下诸子,各持学说,其中不乏有能人者,心怀济世之才,极有大家风范。
白伍听罢,微微颔首以示敬意,不再多问。
汉子酒量豪迈,一鼎饮罢,续斟一鼎。
此时,食肆中的仆侍送上餐食,几人一时默然,各自进食。
方才提及信陵君,子蘅不禁想起些往事,那个不修边幅又自称是她阿兄的毛遂,经年不见,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当年信陵君归魏,他是跟着一同去的,只他心怀芥蒂,不知如今过得可好。
只一味嗜酒的毛病,酷爱自斟自饮,倒是同眼前的汉子恍然有几分重合。
子蘅心下留意,便盯着汉子喝酒的酒鼎多看了几眼。
临至分别,汉子眨眼看她,笑问:“女公子,可曾数清我饮了几鼎?”
子蘅失笑,略略躬身:“一时好奇,便多看了几眼。只是郎君尚未尽兴,应当不是满量。”
汉子朗声一笑:“女公子好眼力,只今日不能再多饮,尚有要事。他日若有幸重逢,再与女公子论我的酒量。”
“但愿后会有期。”子蘅点头应声。
白伍亦颔首目送。
汉子起身整理衣袍,豪爽步出酒肆。
子蘅望着案上装酒的陶壶,提起浅浅斟了半鼎。酒水澄澈,衬着青色鼎壁,泛出淡淡的青碧光泽,引人遐想。
就着鼎口轻轻抿了一口,只觉一股辛辣直冲喉间,粗劣呛人,别无余味。
“女公子不可。”白伍抬手阻止。
“无妨。”子蘅笑笑,“就饮一鼎。”
白伍这才松开遮挡她酒鼎的手,只眼神紧跟着她手中酒鼎,显然并不赞同,并没有再阻止。
她心中淡淡一笑,慢慢将剩余的酒液缓缓喝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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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岂敢爱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