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北城门附近,远离王城的一处僻静角落,坐落着一座偌大庄院。此地地处偏隅,却清幽开阔,屋舍连绵,即便容下上千人居住,依旧绰绰有余。
庄院之内日日喧嚣不绝,胡商、羌地行旅、列国商贾、游士文人往来汇聚,各色人物杂处于此,却鲜少滋生祸乱,实在是一处颇为奇异的去处。
子蘅苏醒的那一日,她渐渐恢复了些精神。她卧于床榻,手心紧紧攥着胸前那只草编草蜢。床前小几之侧,坐着一位陌生男子,此刻正抚须含笑看着她。
魏无忌正当壮年,三十上下年岁,颔下留着数寸长须,眉宇沉敛,饱经世事风霜的脸上多了丝老态,见她醒来,抚须微笑。
子蘅也浅浅弯起唇角,并不言语,只是将怀中草蜢攥得更紧。
信陵君微微抿了抿唇角,手中耳杯一抬,浅浅抿了口清水,润过干燥起皮的唇瓣,开口问道:“女娃娃叫什么名字?”
子蘅眨了眨眼,小声应答:“子蘅。”
信陵君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一身气度卓然。
“吾并非赵国官吏,只是客居于此。女娃娃若是不介怀,唤吾一声先生亦可。”
“不愿也无妨。”见她只望着他不说话,他摇头一笑,毫不在意。
“孙家之人,为何那般苛待于你?”信陵君想起她身上的新旧伤痕,当初黎老看到时便心惊不已,事后在他跟前叹道这般稚童,竟遭此毒打,堪堪只剩半条性命了。
子蘅仍是摇了摇头。
信陵君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含笑发问:“你与赵政,是如何相识的?”
“政儿?”子蘅满脸惊愕。
信陵君神色安然,轻轻应道:“不错,正是政儿。”
“先生认得政儿?”
信陵君眼眸微动,缓缓点头。
子蘅连忙追问:“先生可知政儿是被何人掳走?他如今身在何方?”
一双纯澈的眼睛直直盯向他,迫切希望信陵君给她一个答复。
信陵君眸中深邃,眉间沉郁,静望半晌,低低一叹,只道:“天意。”
子蘅只听一声悠长叹息复起,面前男子再不看她,一挥广袖,阔步踏出廊檐。
在榻上躺了将近半月,常来给她换洗照料的媪终于允许她下地了,能在小院里慢走上几圈。
在她绕着小院走时,才发觉这座院落并非只住着自己一人。隔壁另住着一名男子,看上去三十有余,年岁尚不算老,却不修边幅、须发蓬乱。行事吊儿郎当,一身散漫疏狂。
“小丫头,你是被魏公子拘留在这庄里的?”话语直白。
只听那人又自顾说道:“魏公子行事,怎的如此不厚道,竟将一个稚童诓拘在此,咄咄怪事。”
语调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模样颇为滑稽,子蘅忍不住抿唇浅笑。
他晃了晃脑袋,口中叹道:“罢了罢了,念在你我比邻而居,我才好意过来搭话,哪知你这般不识好歹。你昏迷那几日,我还数次过来,喂食递水,也算照拂过你。”
子蘅脑中有些印象,当初她高热昏沉之时,常常感觉有人蹲在榻边,一待便是大半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偶尔还会喂她食水,确实曾经照料过她。
眼前男子兀自摇头叹息,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口中念念:“亏煞吾也,真是亏煞吾也。”
子蘅静静看着他,心中纳罕。
只见他突然一拍大腿,好似平白丢了金株一般,嘶地抽了一口冷气,瞪着她道:“便唤吾一声兄即可,算你占了莫大便宜。”
他神色郑重,高声道:“记好,你兄我的名号,天下皆知,不过二字——毛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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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嘤其鸣矣(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