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石缝里漏进来时,孔瑜醒了。
她睁开眼,四下望了望——密室中空无一人。
苏仪昨夜出门采购,至今未归。
她看了一眼门口,收回目光,坐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翻开。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声音很轻,在密室里低低地回荡。
念完一段,她顿了顿,又翻过一简: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哒,哒。停。二下。停三下。”
是她和他约定的暗号。
孔瑜放下竹简,起身走到门边。她咬了咬下唇,伸手按住机关。
石门缓缓打开。
苏仪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衣襟上沾着露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少年英气。
孔瑜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苏仪对她微微颔首,拎着包袱闪身入内。孔瑜按下机关,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她回到案前,继续翻开竹简。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另一边,苏仪把包袱放下,蹲在地上开始清点。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干饼、盐包、肉干——干粮类,码成一堆。
两个火折子、两块火石、两个水囊——器物类,分开放好。
几只小瓶,里面装着金创药和解毒散——伤药类,单独摆开。
最后是一张卷起来的帛,展开铺在地上,是用炭笔勾画的路线图。
密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她念书的声音,轻轻的,像流水。
他清点物资的窸窣声,间或夹杂着笔尖划过帛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孔瑜念完一卷,停下来歇息。
苏仪也放下笔,抬起头:
“孔小姐,路线我拟好了。可否移步一观?”
孔瑜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苏仪看了她一眼,先从包袱里抽出一件衣裳,放在她面前。灰褐色的粗布,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旧物。
“小姐身上这身白衣,太过惹眼。”他说,“换上这个。”
孔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没说话,伸手接过那件衣裳。
她把衣裳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换。
苏仪没看她,指向地上摆开的那些东西:
“干饼,我自己烤的,有点焦,但能放五六天。盐巴,补充体力用的。肉干,跟村里人换的,腌过,能放。”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过去:
“两个火折子,两个水囊——你我各一份。这是火石,万一火折子受潮,还能用。”
孔瑜顺着他的手指一样一样看过去,不时点点头。
“金创药,我自己配的。”苏仪拿起一只小瓶,“解毒散也是,对付蛇毒瘴气够用。跟你那个九香什么丹比不了,但寻常伤毒,能应付。”
孔瑜抬起眼,看向他。
他正低着头整理那些瓶罐,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苏仪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指着铺在地上的帛图:
“路线我反复想过——走水路。”
孔瑜看着图上那条弯曲的线:“多久?”
“**天。”
“官道呢?”
“五天。”苏仪顿了顿,“但官道秦兵多,小姐这张脸,走不出三里地。”
孔瑜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所以公子是嫌我累赘?”
苏仪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他这些天慢慢熟悉的冷静,还有一点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刺,又像是玩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嫌你累赘,就不会带这包东西回来。”
孔瑜没再接话,垂下眼,目光落回那条水路上。
“山路更短,四天。”苏仪的手指移到另一条线上,“但这个季节,流寇横行。我一个人能走,带着小姐……”
他没说下去。
但孔瑜听懂了。
她沉默良久,目光落回那条水路上。
“就水路吧。”
苏仪点了点头,把帛图卷起来收好。
密室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膝上那件粗布衣裳,起身走到角落里去。
再出来时,那身白衣已经换下。灰褐色的粗布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袖口挽了两道。
她把换下的白衣叠好,放进包袱里,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竹简。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他蹲在地上,把刚才清点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包袱里。
两种声音,又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