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海 第6章 第 6 章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离谱，晒得整片训练场的砂石都烫脚。十公里越野刚结束，所有人还没喘匀气，集合哨又尖锐地响了起来。

新兵们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重新站队，不少人嘴里憋着牢骚，只是碍于教官在场不敢大声嘟囔，只能低着头偷偷揉发酸的肩背。江遇礼站在队伍末尾，后背早被汗水浸透，薄薄一层训练服贴在脊骨上，勾勒出偏清瘦的线条。

后颈腺体的灼烧感一阵紧过一阵，早上打的抑制剂药效已经耗掉大半，只要稍微松懈，白茶混冷硝的气息就要往外溢。他悄悄绷紧脖颈肌肉，死死压住翻涌的本能，指尖无意识抠着裤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许柯延从高台上走下来，作战靴踩在滚烫的碎石地上，声响沉冷。他扫过队伍一圈，视线在江遇礼身上顿了两秒，那人站得笔直，明明浑身都透着透支，半分弯腰示弱的样子都没有。

“下一项，障碍翻越，限时一轮，动作不合格的，单独留下来加练。”

话音落下，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气。两米高墙、铁丝网匍匐、水坑泥潭连成一串，大中午在太阳底下折腾，纯粹是磨人的差事。

刚才冲撞过江遇礼的壮实Alpha叫陆峰，路过他身边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压低嗓子阴阳怪气：“细皮嫩肉的公子哥，等会儿摔泥里可别哭，丢我们整个新兵队的脸。”

江遇礼侧眸瞥他，语气淡得没一点波澜：“管好你自己。”

陆峰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上火，刚想再呛两句，许柯延冷沉沉的声音直接砸过来：“陆峰，原地俯卧撑五十个，现在就做。”

陆峰脸色瞬间涨红，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地趴到地上撑着。其余新兵见状，没人再敢随意招惹江遇礼，心里却都暗自嘀咕，这外来的视察员看着好欺负，偏偏教官处处偏着他。

障碍训练正式开始。

前面几个新兵动作干脆利落，翻墙落地稳当，轮到江遇礼时，他助跑、攀墙，手臂力气到底比不上常年训练的士兵，翻上高墙的瞬间身子晃了一下，直直往侧边摔。

周遭响起几声嗤笑。

江遇礼下意识撑住墙面稳住身形，胳膊蹭过粗糙的墙沿，瞬间磨出一道泛红的擦痕。他没停顿，翻身落地，一头扎进铁丝网底下匍匐前进，泥沙混着积水糊了半张脸，额前碎发沾满泥点。

等完整跑完一整轮障碍，他站起来时膝盖处全是湿泥，小臂上的红痕格外扎眼。

许柯延已经走到障碍终点等着他，目光落在他擦伤的胳膊上，眉头拧得很紧：“撑不住就报备退出，没必要硬扛着受伤。”

江遇礼抬手随便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呼吸还有点急：“一点擦伤，不碍事。”

“腺体都快压不住了，还嘴硬。”许柯延往他身前靠近半步，深海沉木的信息素温和地铺过来，不是压制，反倒像是一层屏障，替他挡住周遭其他Alpha杂乱的气息，“你那抑制剂不能天天大剂量打，长期下来腺体彻底废了，到时候不用训练，光是信息素紊乱就能把你放倒。”

这话戳中江遇礼藏了很久的隐忧，他眼底微动，转瞬又恢复那副疏离平淡的模样：“我心里有数，不用许教官操心。”

他刻意拉开半步距离，避开对方包裹过来的信息素。他不能习惯这份安抚，一旦贪恋这份安稳，后面的算计就容易乱了分寸。

许柯延看着他刻意躲闪的动作，心口莫名闷起一股躁意。他活了这么多年，执掌整片后山营地，从来都是别人拼命凑上来讨好、攀附，唯独江遇礼，他往前走一步，这人就要不动声色退一步，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防备，半点真心不肯露。

“全体原地休息十分钟。”许柯延扬声吩咐完其他人，转头单独对江遇礼说，“跟我来。”

江遇礼迟疑一瞬，还是跟上他的脚步，走到营房侧边闲置的储物小屋，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小屋阴凉，隔绝了外头毒辣的太阳。许柯延翻出医疗箱放在木桌上，抬下巴示意他伸手：“处理擦伤。”

江遇礼没动，就站在原地：“不用这么麻烦，过会儿自己清理就行。”

“进来我的营地，训练受的伤，就得按我的规矩处理。”许柯延语气没半点商量余地，直接拉过他擦伤的小臂。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遇礼浑身一僵。

许柯延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械、训练留下的薄茧，温度偏热，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时，一股陌生的麻意顺着胳膊往后颈腺体窜。两种S级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在空中交织缠绕，白茶的清冽撞上深海沉木的厚重，缠得密不透风。

江遇礼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许柯延轻轻扣住手腕，力道不重，却挣不开。

“别动。”许柯延垂着眼给他清理伤口，棉签蘸上消毒药水擦过破皮的地方，“嘶”一声轻响从江遇礼唇边漏出来。

许柯延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疼就说，没人笑话你。”

“不疼。”江遇礼偏开脸，不肯和他对视。

他心里在疯狂警醒自己。

许柯延这份特殊对待，这份细微的关心，全是他求来的机会，是用来窃取海岛机密、查清游轮惨案的跳板，他千万不能当真，更不能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可身体骗不了人，腺体在对方温和的信息素包裹下，连日来积攒的酸胀疲惫都缓和不少，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有片刻松弛。

许柯延把纱布给他缠好，松开手腕，低声开口：“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挤进军营？只是核查账目，边界对接的数据足够交差。”

江遇礼垂眸看着手臂上平整的纱布，唇角扯出一抹分寸刚好的客气笑意：“只有亲身跟进整套物资、训练、海防巡逻流程，才能挖出城区灰色资金和后山暗中往来的证据，这是总部交给我的任务，不能敷衍了事。”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破绽。

许柯延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真话，可那双清浅的眸子干净得像一汪浅水，底下却深不见底，什么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

“最好真是为了工作。”许柯延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冷硬下来，“要是让我查到你另有图谋，后山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威胁的话听着很重，可江遇礼分明察觉到，对方释放的信息素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攻击性。

他心底了然，许柯延虽然多疑，却已经对他放下大半戒备。

这盘棋，他又往前挪了一步。

“我没有别的心思，许教官大可放心。”江遇礼微微颔首，姿态温顺妥帖，完美扮演一个尽职本分的视察员。

十分钟休息时间很快结束，外头传来集合哨声。江遇礼转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身后许柯延的声音忽然飘过来。

“训练跟不上不用硬撑，私下找我，我单独给你调整强度。”

江遇礼脚步一顿，没回头，轻轻应了一声，推门走出小屋。

重新暴晒在烈日下，方才小屋里面那股让人安心的深海沉木气息，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抬手摸了摸小臂上的纱布，指尖触碰布料的触感清晰。

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动摇，被他强行压下去。

许柯延再好、再特殊、再处处为他破例又如何？

他们从一开始立场对立，他带着任务登岛，利用对方的身份和权限完成侵海布局，查清家人惨死的真相，事成之后，两人只会分道扬镳。

他绝对不能动心。

江遇礼深吸一口带着咸涩海风的空气，压下心底杂乱的杂念，重新归队站好，眼底再度恢复一片冰冷平静。

远处高台上，许柯延的视线牢牢锁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刚才碰过他手腕的指腹，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