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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亦梦 第15章 第 15 章

作者:月女凡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30 21:20:51 来源:文学城

琅琊

琅琊郡,曾经齐国的疆土。

始皇二十八年,黔首三万户所筑琅琊台。这第五次出巡,琅琊也是重中之重。

琅琊行宫,依山就势,层叠而上。正殿虽不甚高,却因山势之故,殿前石阶百级,回望便见沧海横流,帆影点点。

海风从东面呼啸而来,灌入琅琊台上的观景阁。

胡亥立在栏前,身子微微前倾,凭栏远眺,碧波万顷的海面一直铺到天际。他自幼长于咸阳,见惯了北原的苍莽与渭水的浩荡,却不曾想天下竟有这般景象。

“这……这便是海。”他转头看向李斯,眼中映着粼粼波光,语气里带着年轻人抑制不住的雀跃,“这里好似仙境!”

李斯负手立于一侧,闻言微微一笑,捋须道:“公子所言不虚。昔年越王勾践灭吴,欲霸中原,曾徙都于此,筑观台以望东海。”他抬手指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目光悠远,“那时候,越人便说海中有仙山,缥缈不可见,琅琊由此得名。”

赵高侍立在胡亥身后半步,闻言道:“再配上行宫那百亩梅林,隐于雾中,暗香浮动,恍如天宫。”

胡亥循声望去,目光越过层叠的宫阙檐角,落向行宫西面那片山坳。时已入夏,梅林早已褪去花事,只剩满坡虬曲如龙的枝干。 “可如今,早已过了花期。”

赵高继续言道:“陛下上次东巡,正值隆冬,见此梅林大悦,遂驻跸三月,直至春深方归。”

“父皇在琅琊住了三月,这么久?”胡亥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他那时还小,只记得父皇很久不在咸阳。

李斯闻言,缓缓开口:“当时朝中大臣以为皇帝久居海上,恐荒政事。陛下却言,天下事非独在朝堂,体察民生疾苦皆为政要。”

赵高又续道:“行宫日日可见陛下或登台观海,或在殿中批阅简牍,咸阳往来的驿马络绎于道。”

胡亥听着,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转回身去,重新望向那片无垠的海。年轻俊朗的脸上,雀跃之色渐渐敛去,在那个自己尚不懂事的年月里,父皇他们是如何坚守,如何开拓的这片疆域?在宫中,太傅读着秦记,讲述那些传奇又宏大的历史时,他也曾暗自庆幸,自己是父皇的儿子……

阁中一时静了下来,只闻风涛之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阁外石阶上传来。一名小厮快步登上台阶,在阁门外停住,躬身行礼:“公子,陛下邀公子一同用膳。”

胡亥闻言,应了一声。李斯与赵高向他略微颔首,躬身让路,胡亥整了整衣冠,转身往阁外走去。

海风徐来,行宫灯火渐次亮起。

殿内没有咸阳宫气派,但在众多行宫中,是最新的宫殿。

长案设于殿中,上置几碟时鲜菜蔬、一瓮温酒,正中摆着一尾清蒸海鱼,盘内冒着热气。海鱼身形修长,鳞光未褪尽,腹背剖开处露出雪白的肉质。

嬴政盘膝坐于主位,已换下白日里巡游的冠服,一件玄色常服,面容在烛光下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闲时的从容。

胡亥自入座便有些拘谨,虽是父皇召他来用膳,可他自幼与父皇独处的机会并不多。

“尝尝。”嬴政示意他。

胡亥执筷,夹了一块鱼腹肉,低头咬了一口鱼肉,微微一怔。那鱼肉入口即化,鲜甜异常,全无平日里在咸阳宫中吃鱼时那股土腥气。他又嚼了一口,眼中光亮了几分,不由自主地又夹了一筷子。

嬴政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如何?”

“甚为鲜美!”胡亥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特有的真挚,“儿臣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鱼。”

嬴政也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落在盘中鱼身上,似在品味,又似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与之前长江流域的鱼,有何区别?”

胡亥随驾至云梦泽时,当地进献过江鱼。他努力回忆那味道,迟疑着说:“长江之鱼肉质细嫩,但隐隐有些土气,需以辛香料厚味烹之方可掩去。这海鱼……”他又夹了一小块,细细品咂,“肉质紧实,味道清鲜,无需过多佐料便自有风味,口感完全不同。”

嬴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不知是对胡亥的品鉴满意,还是对海鱼本身满意。他又夹了一块,慢慢吃着,神态颇为享受。

胡亥看在眼里,“父皇很喜欢海鱼。”

“嗯。”嬴政没有否认,“一直就好这一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自嘲式的轻松。

胡亥受父皇感染,也放松了些,又夹了几筷子鱼,吃得满口鲜香。

吃到一半,嬴政搁下竹箸,端起酒樽抿了一口,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潮声,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胡亥见状,也放下箸,轻声道:“儿臣从前以为,出巡是件乐事,可游览天下名山大川,看遍四海风光。此番随驾,方知并非如此。”

嬴政转过目光看着胡亥。

胡亥斟酌着措辞:“每日车驾动辄数十里,沿途要接见地方官吏,批阅各处奏报,即便在车驾之中,儿臣也见父皇时常伏案书写,不得片刻闲暇。夜里到了行宫,往往还要召见臣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出巡并不轻松,和儿臣当初想的不一样。”

嬴政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作答。他重新执起酒樽,缓缓饮了一口,才道:“朕只不过把咸阳的朝堂,搬到了车驾上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片刻后,胡亥又问:“父皇很喜欢琅琊?”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远处的海面,墨蓝的天幕下,大海沉静如一块巨大的暗玉,只有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胡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儿臣幼时读《山海经》,说东海之外有仙山,一直想象不出是何等模样。今日登琅琊台观海,的确如书中那般意境。”

嬴政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朕第一次来时,也是这般想。”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胡亥想起白日里赵高所言, “儿臣听说了。父皇在此住了三月,直至春深方归。”

“住得久了,便有人议论。”嬴政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说朕想在琅琊修仙,做真人。”

胡亥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父皇。嬴政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他小心地问:“那……父皇当真没有想过吗?”

嬴政端起酒樽,慢慢饮尽,“真人长生,何其诱人。朕少年时便见你祖父,曾祖父使人求仙访药,天下方士趋之若鹜。”他放下酒樽,目光落在案上那盘已经吃了大半的海鱼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朕在这琅琊住了三个月,日日观海,夜夜听涛,倒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向胡亥,目光平静如水:“真人不可求,长生不可待。朕能做的,是在这有限之年,把该做的事做完。”

胡亥怔怔地听着,“儿臣有一事不明。”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父皇派徐福出海……”胡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难道不是去海上找寻仙药吗?儿臣听闻,徐福上次出海就欺骗了父皇,寻药无果……徐福此次又要出海,不正是为此?”

殿中安静了一瞬。

嬴政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什么。胡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头去。

良久,嬴政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福出海,不是去寻药的。”

胡亥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嬴政的目光越过他,声音缓慢而沉稳:“朕已过了信神仙方士的年纪。这世上若真有长生不死之药,为何从未有人带回?为何那些求仙的王,最终都化为一抔黄土?”他拿起酒樽,品着酒,“还有宫中,你那位皇姑母,不也每天在研制丹药吗?”

“阿璃姑姑的药,是何药?”父皇不相信长生药,为何一直在吃阿璃姑姑的丹药。

“安神之药,她的药取名‘延寿丹’,她编排这名字时,朕便应下了,不想拂了她的兴致。”

胡亥张了张嘴,原来那个蒙在鼓里的人,一直是阿璃姑姑。

继而,胡亥又问:“那徐福这次出海?”

“徐福这次要带去的,是三千童男童女,里面秘密筛选了宗亲将相的子女,还有百工技艺,五谷种子……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蓬莱仙山,而是海外那片沃野。”

胡亥屏住了呼吸。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大秦一统天下,疆域万里,可关中之地终有尽时,百姓日增,田土不敷。朕要徐福在海外寻一块可耕可居之地,为我华夏开疆拓土,为后世子孙留一条生路。”

嬴政看着胡亥,目光中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长生不死,不过是骗人的妄语。可国祚绵长、百姓安居,才是真正的千秋大业。朕要徐福做的,是为华夏再建一个根基。”

胡亥怔怔地听完,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皇要在琅琊住三个月,为什么日日观海批阅简牍,为什么咸阳来的驿马络绎于道。那不是为了求仙,不是为了观景,而是在望着那片大海,谋划着……如何延续着……

“儿臣……”胡亥的声音有些发涩,“儿臣从前不懂。”

嬴政看着他,目光中的温和又多了几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胡亥的肩膀,“你今日懂了,便好。”

他收回手,重新执起竹箸,夹了一块鱼肉放入胡亥碗中,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淡:“趁热吃吧。”

胡亥低下头,端起碗,将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殿中又恢复了宁静,只余箸匙轻响,与窗外永不停歇的潮声相和。

嬴政看着胡亥吃东西的模样,眼底尽是父亲的慈爱。他端起酒樽,又饮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海上。

琅琊的夜很长,潮声很缓。父子二人就这样对坐而食,直到盘中鱼尽,烛火渐短。

半月后,东海之滨,琅琊台下,旌旗蔽日。

这一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海面风平浪静。数十艘大船泊于琅琊湾中,帆布高悬,在晨光中泛着素白的光。最大的那艘楼船足有三层,船首雕成玄鸟之形,昂首向海,气势雄浑。

岸边人潮涌动,三千童男童女身着秦服,分列于海滩之上,稚嫩的面孔上交织着紧张与期待。百工技人背负工具行囊,工匠们低声交谈,议论着即将踏上的未知土地。士兵们甲胄鲜明,手持长戈,立于船侧,神色肃穆。

船队将携五谷种子、农具、织机、书简,以及大秦最新的农耕与营造技艺,扬帆东去。

辰时三刻,銮驾至。

嬴政玄衣玄冠,腰佩太阿,登台立于最高处。身后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海风猎猎,吹动帝王衣袂,他举目远眺,目光掠过整支船队,落在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

徐福率众跪于台下。他身着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而坚毅,叩首三拜,声彻海滨:“臣,徐福,叩谢陛下!”

嬴政抬手。

徐福起身,又躬身一揖,抬起头来,目光与台上的帝王遥遥相望。他朗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望,开辟一片新的沃土,插上我大秦的旗帜!”

嬴政注视着徐福,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他向前一步,立在琅琊台边缘,声音沉浑有力,传遍全场:“此去万里,风涛莫测。若是真有那边沃土,深耕下去,让我华夏文明的火种生生不息……”

徐福再拜,转身登船。三千童男童女依次排列,百工技人与士兵鱼贯而上。号角声起,浑厚悠长,响彻海湾。

锚起,帆升,船队缓缓离岸。

嬴政立于台上,目送船队渐行渐远。碧波之上,帆影点点,向着海天相接处驶去。直至那一片素白的帆最终融于天际,他仍未曾移开目光。

潮来潮去,海天无言。

胡亥看着远去的航海队伍,再回首看向身后的琅琊石刻,碑文上的小篆,是多年前父皇命李斯亲笔撰写,他一字一句认真念着:

“……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

“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中的琅琊台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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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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