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孙老大想明白了!
是刚刚!他把那个死丫头推出去时,她像个没骨头的废物一样,往他怀里栽了一下。
而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恰好就在他的腰带处死死抓了一把!
是她!是她这个快要咽气的死丫头,把这铁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他的腰带缝里!
想通这一点,孙老大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重重地喘起气来,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气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自认也有些本领,今天居然在一个七八岁的丫头片子手里翻了船,被她反手扣了个帽子!
他简直恨不得现在就高呼出声,告诉官兵刀刃是那个死丫头塞到他身上的!告诉官兵那真正要命的仙家宝物在那个叫花子丫头身上!
只要他说出来,这把破刀的罪名自然就算不到他头上。
可是,他张了张嘴,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不敢。
私带防身的利器,被抓进牢里虽然受罪,可花点银子打点一下或许还能留条命。
但官兵要是抓到了那死丫头,真从她身上搜到活血玉,那死丫头为了活命,绝对会把他们的底细全抖搂出来,反咬他一口!
到时候卷入仙家宝物这件事里,让刺史大人知道他们这群泥腿子曾染指过仙物,那绝对是千刀万剐的死罪!
孙老大恨恨抠住地面,指甲都劈裂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叫花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雁平城中。
而元和,在拐入一条肮脏狭窄的暗巷后,终于脱力般地滑坐下来,背靠着一面冷冰冰的石墙。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脏兮兮的手背擦掉嘴角的血丝。
元和最后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扯起干裂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身体的剧痛和变故却不容她分神。
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愈发明显,甚至像是心脏在她的体内疯狂搏动。
起初那一丝微弱的暖意越演越烈,到最后甚至变成极其霸道蛮横的滚烫,那股热力直接在腹部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灼热的气流,强行扎进周身的血肉。
元和死死咬紧牙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干瘪的皮肉下,原本滞涩缓慢的血液正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奔涌。不过几息的功夫,她额头、脖颈上的青筋便根根暴起,呈现出极其可怖的紫黑色,甚至随着血管的搏动在突突乱跳。
元和现在觉得,比起刚刚火烧的痛,这种几乎要将整个人撑裂的胀更为致命。
那些热流压根不管她的身躯承不承受得住,横冲直撞闯进闭塞的经脉中。堵塞的窍穴被粗暴地破开,甚至连骨头都传来咯吱”的微响,听了就让人牙酸。
暗巷里的风雪依旧,可元和的周身现在却隐隐蒸腾起一丝丝白色的热气,细看下,肌肤上竟然像要裂开,露出里面红色的血肉。
她蜷缩在雪水混杂的泥地里,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太疼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躯壳已经被烧穿,经脉也已寸寸断绝,只剩下这具皮囊还在雪地里本能地痉挛。
大脑最后的清明中,元和闪过一丝念头,见鬼了,这真是仙家宝物,不是穿肠毒药吗?
视线开始涣散。
周遭风雪的呼啸声、长街上人群杂乱的脚步声,都在渐渐远去。
耳边变得极其安静,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接一阵低沉的轰鸣。
“咚——咚——”
是她沉重如鼓的心跳。
随着这极其缓慢却有力的搏动,一层带着恶臭的黏稠黑血,正顺着她的毛孔一点点渗出来。
要死了吗?
意识最终消散,元和强撑的眼皮缓缓阖上,整个人滑跌进满地的泥泞之中,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元和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天空。
刺骨的冷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浓烈无比。雪还在下,落在她脸颊上,化成冰水流进脖颈。
她打了个激灵,此时身体僵硬,动弹不得,于是便转动眼珠,扫视四周。
身下是硬邦邦、硌人的触感。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到了一只长满冻疮,已变成青灰色的脚,正搭在自己的肩膀边上。
元和龇牙咧嘴移开视线,再往远看,横七竖八堆叠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衣不蔽体,已经冻得像石头,有的稍微好些,还能看到暗红的血。
乱葬岗?
昨夜她昏死在暗巷,估计是被巡夜的更夫当成冻死的乞丐流民,就用破草席卷了,扔到了这死人堆里。
又缓了一会,元和咬着牙,臂肘撑着身下的冻土,艰难地坐了起来。
骨节发出一阵咔吧声,预想中那种脏腑撕裂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元和低下头,借着惨淡的光线打量自己。
她身上那件破袄子已经辨不出颜色,最吓人的是,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脖颈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带着浓烈腥臭味的黑色血痂。
她伸手抠了一下。
血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没有原本冻出来的烂疮和紫斑,皮肤依旧蜡黄暗沉,但底下隐隐透着一股极其强悍的韧劲。
元和嘴角一点点咧开,眼里亮起两簇火星。
她真的活下来了!
那颗传言的仙家宝物,不仅没烧穿她,反而把她这副贫瘠土地一样的身子,里里外外犁了一遍。
老天到底还是没能收走她这个人,她元和,命硬得很!
这一高兴,她才察觉刚刚不对劲。
太清楚了,百步外,死尸青白的脸她看得一清二楚,雪落在远处枯枝上簌簌的声音也清晰像在耳边。
元和愣了愣,她和那吸了仙丹一缕仙气的官兵一样!
这么一琢磨,心里乐开了花,但这乱葬岗到底不是久留之地。
要离开,总得先弄件不漏风的衣裳,她只觉现在身子十分爽利,便开始在死人堆里翻找起来,要是能摸出两个包子钱那就更美了。
翻开几具穿着破烂的尸体后,元和的目光停在一个被压在最底下的男人身上。
这人穿得不算多好,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但元和常年混迹市井,见多了三教九流的行头,眼睛毒得很。
普通苦力穿的粗布,洗了不知多少次,缝缝补补也舍不得换,发白起毛边都是常有的事,但这男人的衣裳,布面紧实平滑,连个线头都没有,绝不是寻常铺子里能扯到的料子。
这衣服只是看着普通,实则大有文章。
她心里犯着嘀咕,目光顺着这身衣裳往上一溜,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胸膛整个凹陷了下去,连外面的布料都碎成了渣。元和想起之前蹲在茶馆旁瞧见过的江湖人打斗受伤,和这有几分相似,大概是被某种极霸道的内力瞬间击碎了心脉。
这绝不是普通的流民乞丐。
元和手脚麻利地扒下他的灰布外袍,刚准备套在自己身上,手指碰到了尸体的伤口处。
忽然,指尖窜起一阵轻微的酥麻感。
怎么回事?元和一惊,顿住动作。
她又大着胆子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体内那股被活血玉改造后产生的力量,竟然与这具尸体产生了反应。就像是这死人身上,残留着某种未知的气息,正与她产生着极其微妙的共振。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顺着这股微弱的感知一路摸索过去,在他的腰带内侧,寻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灰黑色小布袋。
这布袋非丝非麻,摸上去有一股粗糙的凉意。
元和用力扯了扯,竟没扯断那根细细的系绳。
她心下一动,将布袋攥在手心,试着去感知体内那股力量,又在脑海里构想出和那布袋沟通。
陡然间,手里的布袋微微一震。
紧接着,地面的积雪上凭空出现了三块灰扑扑的石头一样的东西,还有一本书册。
元和一惊,又马上狂喜起来,她方才推测竟还保守了!这不是武林人士,是仙人仙物!
难怪胸口伤口非同一般,说不定就是之前在这雁平城里抢夺仙家宝物的一人,结果反倒丢了性命,只留下一具尸体。
搜查的人只认看着就不俗的宝器和仙丹,这不起眼的布袋却是直接被当成寻常杂物,连同尸体一起扔了出来。
元和喜滋滋捡起那本书册,拍掉下面粘的的雪屑。
封面上画着几个扭曲复杂的黑色墨迹。
元和瞪着眼睛看了半天,除了认出其中一个字似乎有点像她平时在酒楼牌匾上见过的“天”字,其余的一概不认识。
不仅封面不认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配着几幅盘腿打坐的人体经络图,看得她眼晕。
这难道就是茶馆里那说书的提到仙人功法?
元和抱着书册,虽说看不明白,却也惊喜万分。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叫花子,竟然得了仙书!
她嘿嘿一笑,之前那个孙老大成天做梦,说自己是富贵命,她看不然!她元和才是真好命!
这仙人的宝贝,还有这仙书,通通往她跟前凑。
她大概就是戏里唱的,什么成大事者就先得苦一苦。
一边想着一边乐呵呵地将书册和那几块石头重新塞进布袋。如今这袋子好像又变成了普通的粗布袋,元和也不在意。
解下自己新袄子上的一截麻绳,将布袋死死绑在衣服里,这样既不容易被人看出来,又护得严实。
站起身,元和下定决心,她要立刻去学字!
不管用什么办法,她必须得找个能教她认字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