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八年,大雪。
青州北境的铁马坡,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风刮得极紧,夹着冰碴子往人脖颈里灌。车轮碾过冻结实的泥辙,时不时发出嘎吱的声音。
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赶车的人裹着硬邦邦的破羊皮袄,旁边紧挨着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女童。她抄着手,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直吸溜鼻子。
这女童名叫元和。几日前,她咬牙掏空了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和半袋干粮,才换来跟这趟商队同行的机会。
如今虽说只能挤在外头挨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但好歹算是借了车队壮丁的势,一路上避开了不少危险。
车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哥,你说这玩意儿,真能换个官当当?”
问话的是个干瘦的年轻人,外号叫猴子。
旁边闭目养神的孙老大睁开眼,不耐地瞥了一眼猴子:“废话。青州刺史裴大人正愁新春宫宴上拿什么拔头筹。有了这宝贝,咱们兄弟这辈子就算泥腿子翻身了。”
猴子咽了口唾沫,嘿嘿笑了声:“谁能想到呢。云州天上砸下来这么个稀罕物,朝廷那帮狗腿子和江湖那些人为了抢它,不知道打了多少回。结果呢?全便宜了咱们这连字号都没有的野商队。”
“那是他们命薄,压不住这富贵。”孙老大冷哼一声,眼神却也难掩火热,“等会儿到了地方,咱们直接拿东西敲刺史府的后门,只要裴大人看上一眼,金银财宝算什么?以后在这青州地界,咱们兄弟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隔着一道漏风的破毡帘,车里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元和的耳朵里。
她缩了缩冻得毫无知觉的脚趾,垂着眼皮,心里暗自腹诽:这两个蠢货,真把外面当自家热炕头了。
这一路上,二人不知道念叨了多少回这个天降的宝贝,他们倒是一点都不避讳她和旁边赶车的车夫。
也是,在孙老大眼里,一个拿钱办事的木讷老车夫,一个干瘪黄瘦的叫花子丫头,跟路边的两块冻石头没区别,听去了又能如何?
只是元和虽小,心里却不糊涂。常言道财不露白,这宝贝能引得江湖和朝廷都下场,定是个要命的烫手山芋。
这俩人倒好,恨不得昭告天下。她现下只盼着赶紧进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离这俩蠢货越远越好。
车内两人还做着飞黄腾达的大梦,前方的雪幕已渐渐散开,一座灰黑色的庞大城楼显露出了巍峨的轮廓。
青州的首府,雁平城到了。
“到了。”元和掀开毡帘一角,头也不回地冲里头通报了一声。
孙老大听罢,一把掀开帘子往外看。确认是雁平城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这一路上担惊受怕,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如今到了青州的地盘,终于安全了。
他挺直了腰板,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等会儿见了刺史府的门房,是先塞二两碎银子,还是直接摆出献宝的架势,好叫人高看两眼。
但车队很快就被堵在了距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地方。
“这阵仗不对劲。”元和眼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前方的异样,她没有声张,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城门的缺口,暗自琢磨,是该现在借着风雪溜走,还是继续跟着混进城内?
孙老大见没有动静,掀开毡帘往前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平时只要交几个铜板就能随便进出的雁平城,此刻城门半掩。
两排穿着铁甲的州府官兵手里端着长枪,正挨个搜查进城的人,连菜农担子里的白菜都要拿长枪戳上两下。
队伍前头传来一阵妇人的哭喊声,似乎是有个进城探亲的直接被官兵扣下了,连推带搡地押去了一旁。
猴子有些慌了,压低声音道:“大哥,这怎么查得这么严?城里出事了?不会是冲咱们来的吧?”
“慌什么!咱们从没露过相,谁知道东西在咱们手里?”孙老大嘴上硬气,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元和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这两人。孙老大连呼吸都乱了,那只手死死按着胸口的位置,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里藏着东西。
他们前面排着几个挑着柴火的百姓,正搓着手,揣着袖子交头接耳。风把他们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吹了过来。
“听说了没?昨晚城里出了大乱子……”
“可不是,听说北街那边死了不少人,血把雪都染透了。也不知道是哪路活阎王干的……”
“嘘,小点声,听说刺史府昨晚连夜派出了三拨黑骑,全城戒严,连只虫子都不许飞出去……”
听到“刺史府”三个字,孙老大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怀里那件原本能换来荣华富贵的宝贝,此刻贴在胸口,竟突然烫人起来。
猴子缩着脖子,眼神直往城门处瞟,那杆长枪上的红缨在风雪里晃得他心神不宁。
“大哥,”他凑近了些,“要不咱先撤?这阵仗,摆明了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咱们把车赶到背风的林子里歇半天,等我先摸摸底,弄清楚这雁平城到底唱的哪出戏,再作打算?”
孙老大没有立刻接茬。他盯着前面被官兵粗暴翻开的菜筐,白菜帮子滚了一地,连菜农的破棉袄都被扯开检查。
退?怎么退?
现在掉头,城门口的兵差怕是立刻就要敢来扣住他们,等他外袍里揣着的东西被翻出来了,几个人只怕命都留不下。
“来不及了。富贵险中求,只要能把东西送到裴大人面前,这关就算过去了。”孙老大咬了咬后槽牙,压抑着声音里的急躁,“这样,你去前面那堆人里探探口风,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猴子应了一声,缩着脑袋溜下了车辕,泥鳅一般钻进了前面看热闹的百姓堆里。
元和见孙老大此刻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她,眼珠子微微一转,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车,像个不起眼的黑影,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