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悦打小就晕血,从前倒不算很严重,可自打上次被敌军俘获,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刀起刀落死在她面前,那场面当真将她吓坏了。
鲜血溅了满身,她几度吓得晕厥过去。从那以后,但凡见到血,她就会下意识地去搂阿婆。
这回也是一样,见到冀怀凌手上的鲜血后,她就开始头晕目眩,终究还是一头栽倒在他怀中,甚至下意识去搂他的脖子。
以前,阿婆会紧紧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让她慢慢缓过神来。
时下,她意识模糊,缩在冀怀凌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头晕得睁不开眼。听见那句“我抱你到床上去”,她下意识说了一句“不要”,因为她害怕一动身,就彻底晕过去。
冀怀凌并不知她晕血,起初见她神色不对,也没太在意,只顾着自己的情绪。
他一时手足无措,只好僵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她搂着。
过了一会,手臂上的血又流了,他连忙拿起一旁的纱布,迅速利落地将伤口紧紧缠上。
又取过桌上的手帕,将手上和桌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最后还把那染血的衣袖一把撕下,扔得远远的,尽量让自己身上不再沾半点血。
做完这些,见她仍伏在怀中一动不动,他便轻轻往后仰去,靠在椅背上,敞开怀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房间里很安静,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拂过他的脖颈与下巴,都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那片胸口起起伏伏,更惹得他心口莫名怦怦跳个不停。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紧紧地抱着。
小时候,王妃待他虽好,会牵他的手,会耐心教导他,可从来不肯抱抱他。
他和两个哥哥一同去请安,每回两个哥哥都会一把扑进王妃怀中,一声声唤着母亲,那慈眉善目的母亲也会将儿子抱在怀里,举起来逗趣。
可,从来不会抱他。
即便他扑过去,她也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止道:“这么大了,就别让娘亲抱了,会让人笑话。”
他不明白,为何两个比他年长的哥哥能抱,他却不能。
幼年的他,从不曾体会过一个温暖怀抱的滋味,即便生病发热,也是一个人独自一点一点熬过去。
那时,他极其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渴望家人的问候与关爱。
因为始终得不到,他便格外在意,甚至变得执拗,想尽一切办法去争取那一点点温暖。
可往往越是这样,结果越是是心酸。直到后来形成了一个死循环。他越在意,越得不到;越想要,越去争取;越争取,越落得一场空。
长大后,在一次次落空之后,他就再也不去奢求了,甚至觉得曾经的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这些年,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冷冰冰的、近乎冷血的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甚至觉得自己强大到可以不需要这世间任何关爱与温情。
直到如今,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与被需要,他突然变得非常紧张和无措,还有一种不明的触动。
跟随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他待每一个人都是冷硬的、没有温度的,行事更是刻板严苛的,以至于许多人都怕他,不敢靠近他。
但是不知为何,每每面对这个姑娘时,他就会下意识放软姿态,放任自己的情绪。
甚至在知晓苏唯向她求亲时,那种幼年争取不到母爱后的失落与恐慌,害怕失去或得不到某样东西的心绪,便再次翻涌上来,让他下意识想要去争取,去抢夺。
屋外的风声有点大。
他就这般僵坐着,思绪翻涌,心里乱糟糟的。
那种努力了也得不到的失落感蔓延而来,让他不禁觉得,即便是眼前这个温柔的怀抱,最后也会是一场空。
怀中人似是缓过来一些,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触及他胸前的伤口时,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依旧任由她趴着。
一入了夜,天便凉了下来,他半只手臂的衣衫被撕掉后,已觉出丝丝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手,轻轻触上她的脸颊,发现冰冰凉凉的,还有些苍白。
他又低下点头,下颌贴上她的额头,双臂一点点搂住她,让她在自己怀里更暖和一些。
或许是动作太大,惊动了她,她忽然抬起头来。扬起脸时,嘴唇触上他的下巴,温温软软的。
他不禁紧绷住身体,喉结也连连滚动几次。然后垂眼看她,但见她正仰着脸,半眯着眼望向自己。
“我好冷。”云知悦只是迷迷糊糊地望着他,把他那张脸当作了阿婆。
这种柔弱无助、想要依靠的模样,令人那么的动容。
娇娇软软的声音,略带着撒娇的语气,还有那全然信任、下意识依赖的姿态,头一次,让冀怀凌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滋味,说不上来,却搅得他心口发烫。
他僵在那里,原本还不敢搂紧的双臂,渐渐将她搂紧了。
起初思绪是混乱的,身子也是紧绷的,直到自己渐渐也疲惫下来,缓缓睡了过去。
秋夜寒凉,虫鸣不绝于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冀怀凌缓缓醒来,睁开眼,发现怀中人还紧紧缩在自己怀里,好像是睡着了。
他用下颌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仍觉微微发凉。
他动了动身子,四肢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都僵了,伤口也隐隐发疼。
他缓了口气,轻轻将她抱起来,走到床边,想将她放在床上,可她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他只好抱着她一同躺下,扯开被子盖上。
他躺在外面,一只手臂从她头下穿过,另一只手臂虚虚抬着,不知该落哪。
她依旧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贴在他怀里,似是被窝里的温暖让人安稳,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嘴里嘟囔着什么,他没听清。
好一会,他才将手臂搭在她身上,轻轻搂住了她。
不知是不是躺在被窝里的缘故,他觉着身上开始有些燥热,尤其被她一条腿抵着的时候,那种感觉更甚了。
他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睡着。
——
许玲这一夜几乎未曾合眼。弟弟出疹子好几日了,请了大夫,吃了药,可怎么也不见好转,后来连大夫也束手无策了。
这一夜弟弟一直哭闹不止,东西也吃不下,到了后半夜还开始呕吐起来。
她吓坏了,天刚蒙蒙亮就抱着弟弟向保长家跑去。
苏宏是这村子里的保长,平日里对百姓们多有照拂,谁家有难处,都会主动寻他帮忙。
许玲在这村子里无依无靠,只能抱着弟弟去寻他,盼能得些帮助。
管家禀告后,苏宏匆匆穿上衣衫,让许玲抱着孩子进了家。
苏夫人听到动静也起了身,见许玲怀中哭闹不止的孩子,忙上前接过,问道:“怎么回事?瞧这哭得都要断气儿了。”
许玲家离得不远,她父母那些事,苏宏夫妇都知晓。
自她母亲去世后,苏宏和夫人对这姐弟俩便多有照拂。就连这次去军营后厨干活,也是苏宏举荐她去的,盼着这姑娘能挣些银钱贴补家用。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
苏宏焦急道:“大夫找了吗?怎么说的?”
许玲哽咽道:“找过了,药也吃了,病也看了,就是一直不见好转。今晚吐了好几回了,哭闹个不停,我看他脸色都憋青了,实在害怕,不知该怎么办。”
她泪眼汪汪地抓住苏宏的衣衫:“伯父伯母,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我弟弟?”
她这两日显然被折腾得不轻,秀发凌乱,脸色苍白,不知哭了多少回,眼睛通红通红。
说着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真的没法子了,您能不能找辆马车,带我和弟弟去镇上看大夫?这村子里只有一个大夫,他说他已经治不了了,我好怕,好怕……”
“孩子快起来。”苏宏急忙扶起她,“别害怕,我这就去备马车,带你们去镇上。”
他说着连忙往外跑,去备马车。
苏夫人抱着孩子哄着,满脸心疼。
不一会,孩子哭着哭着突然不哭了,整张脸涨得发青。
“怎么了?怎么不哭了?”苏夫人吓得急声喊道。
许玲见状,一把抱过弟弟,眼泪簌簌往下掉:“玉儿,玉儿,看看姐姐,玉儿你哭啊,玉儿……”
可任凭她怎么喊,孩子都毫无动静。
苏夫人跌跌撞撞往外跑:“来不及了,快找大夫,快找人去,孩子已经没哭声了。”
苏宏刚找来马夫,一听这话,什么也顾不得了,慌慌张张就往外跑。
他本想去找村里的大夫,忽然又想起随军的军医。军医医术好,应该可以医治。
于是他连忙拐去了二公子冀长生的住处,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到了院门前,恰巧遇到儿子苏唯在此当值。他一把抓住儿子喊道:“快快快,让二公子找军医去家中给许玲的弟弟治病,孩子快不行了!”
苏唯听完大惊,急忙转身去找二公子。
苏唯与许玲是一个村子长大的,小时候两人还经常一起玩耍。
后来,自从许玲的父亲出了勾搭别人妻子被打死的事情后,许玲就再也不与他说话了,甚至看到村子里的同龄人,都躲着走。
母亲去世后,她便独自带着幼弟,照顾一个眼盲的祖母。
苏唯父母可怜这对姐弟,时常接济,还常让他去给许玲送东西。
小时候许玲见了他,都会亲热地唤一声“苏唯弟弟”;可如今见了面,话都不怎么说。即便他好心去送东西,换来的也只是她的冷言冷语。
他不明白许玲为何忽然对他这般冷淡,渐渐地,两人就再无交流了,后来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
眼下听闻她弟弟生了重病,他心里也跟着焦急。
冀长生正准备起身带人训练,开门见是苏唯,不禁皱起眉头。
苏唯急忙说清许玲家的情况,冀长生听后,虽觉得军医私自给百姓看病有违军纪,但也不能见死不救,便急忙让人去通知军医。
苏唯带着军医赶到家中时,许玲正抱着弟弟哭得泣不成声。
“许玲。”
他急忙跑上前,看着她怀中一动不动、脸色青紫的孩子,心中一疼,蹲下身安抚道:“别哭了,我把军医带来了,让军医给弟弟看看。”
许玲闻言抬起头,看到他后,泪流得更凶了。
“别担心,把弟弟给我。”
苏唯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匆匆跑回屋中,轻轻放到床上。
军医急忙跟进去,开始为孩子诊脉。
——
云知悦醒来时,脑袋还有些迷迷糊糊。待发现自己躺在一人怀中时,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紧张地抬起头,发现眼前的人竟然是冀怀凌。
冀怀凌?
回忆昨日,好似她晕血之后,就抱着阿婆睡着了……
难道是她认错了人?
想到此,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动静太大,惊醒了睡梦中的冀怀凌。
冀怀凌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她惊慌失措的目光。
云知悦见他望来,吓得急忙往后一缩。
冀怀凌慢慢坐起身,发觉浑身酸痛不已,胳膊上的伤口又洇出一大片血。
他将手臂藏到身后,不敢再让她看见。望着她紧张无措的脸颊,缓了缓神,道:“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云知悦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睛,目光渐渐落在他敞开的胸口上。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拢了一下衣衫:“这……是你昨晚扯开的。”
来啦来啦!也算是和老婆同床共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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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