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骗子!骗子!”姚玉宁又哭又笑,双手用力按在脸上,“你不是说好了吗?你不是说过不会对她下手吗?!”
她声音发颤,扯着嗓子喊,“你的话有几句能信!你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魔,什么斩妖师,我看你就是天下最大的精魅!”说着,她状若疯癫地揉着自己的脸颊,指甲都快嵌进皮肤里。双目赤红,身子弓着,大口大口喘着气,“竹屿,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
竹屿站在她对面,静思苑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漏进些阳光,在地上投出块昏黄的光斑,刚好照亮姚玉宁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照出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不是我杀的她。”竹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嘴角牵起抹笑,“从一开始,都是她先对我有杀意。”
“你个疯子!你装什么无辜!”姚玉宁猛地放下手,脸颊上留着几道红印,“若不是你放赤那进去,若不是你把她困在那破院里,她会死人?你告诉我,哈日珠拉会死吗?!”
“进不进去,她都会死。”竹屿的声音很平,“她是北疆的驯狼巫女,耶律隆绪要拿她祭天,萧绰要借她制衡赤那,于是顺手做了这个好人,把她从王庭放出来。可是,她的命从来不是你和萧绰能护住的。”
“我不信什么鬼神宿命!”姚玉宁痴笑两声,一步一步朝着竹屿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她凑近竹屿,朱红的唇瓣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语气又冷又怨,“你再一次利用了她,用她的命来完成你的谋划。竹屿,你的心不会疼吗?”
她顿了顿,带着点哽咽,“她本来可以好好活的,她本来可以跟着我一起,继续当她的巫女,不用卷进这些破事里……”
“一个巫女,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只能任人摆布。”竹屿打断她。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姚玉宁抬手,指尖轻轻搭在竹屿的肩上,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嘴角却偏偏勾着笑,笑得明艳又凄厉,“你还有心么,竹屿?”
竹屿突然沉默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心口又闷又疼。
真的很疼。
他想起当年在云梦泽,净阳大师看着他,说他是“生来带煞,难存善念”的恶人。现在,他亲手把哈日珠拉推到了死路上,又用她的死换来了北疆的两年和平,他到底算什么?
一个唯利是图的恶灵罢了。
竹屿闭了闭眼,“你想错了,姚小姐。你也是大睿的子民,却暗通萧绰太后,帮着北疆传递消息,你身上的污点,比我干净多少?凭什么在这里指责我?”
姚玉宁抬起眼皮,慵懒地扫了他一眼,手还搭在他肩上,“好啊,好啊……”她声音放得极柔,“世间凶吉,都是权贵朱笔一挥的戏码。竹屿,我们谁都赢不了。无人清白,无人全胜。”
竹屿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阳光从窗缝里挪了挪,刚好照在姚玉宁的发梢,映得那缕青丝泛着浅金。
……
几日后,皇宫里传出一道圣旨,用明黄的绫缎装裱,钤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张贴在京城的各个街口,引得百姓围拢着观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昌宁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庚子,览刑部上《核竹屿立功并倪舟审案疏》,察狱讼之要,定赏罚之宜,兹布天下,使众知之。
前罪臣竹屿,昔以通敌事获罪,系于囹圄。然近期驯狼巫女潜逃一案中,竹屿察奸辨伪,擒获北疆细作,实有立功之举。朕念其罪非十恶,且能补过自新,特旨免其死罪,从宽改判“立功缓刑”。即日移竹屿于静思苑,闭苑思过。仍命刑部、御史台轮派官属,每日察其言行,录其省悟之辞,待满一载后再行覆奏,定其最终处置。竹屿当惜此再生之机,革除旧非,若有丝毫逾矩,必夺此恩,加重治罪。
又,刑部尚书倪舟,审办竹屿旧案时,持法严谨而不苛,察证详实而不偏,既不纵恶,亦不冤良,朕甚嘉之。特赏倪舟黄金百两、蜀锦二十匹,赐“忠勤秉宪”匾额一方,以旌其劳。其部下属官,凡协理此案有功者,亦由倪舟核奏,量予升赏。
夫国法者,所以惩恶,亦所以劝善;赏罚者,所以正纲纪,亦所以励臣心。自今往后,凡有罪犯能立功补过者,诸司可依律奏请,朕必酌情宽宥;若有官吏执法不公、壅蔽贤能者,亦必严惩不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昌宁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庚子
御笔
(钤:传国玉玺)
竹屿在静思苑接到圣旨时,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
做了这么多,从华山擒牧南箫,到说服倪舟联手,到桃花谷威逼姚玉宁,再到迫赤那谈和,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摆脱了死罪。至少这一年里,他不用再提心吊胆,怕某天突然被拖上断头台,一命呜呼。
消息传到程府时,崔七正在帮程千武整理天策卫的文书。程千武念完信,就见崔七猛地抬起头,“竹屿?他,他不是死罪吗?”
“改判缓刑了,在静思苑思过一年。”程千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这可是一件大事啊,程公子。”
程千武沉默了一下,看了看他,最后只是说:“天策卫的兄弟不能随便进出静思苑。罢了,你快整理。”
崔七点点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我知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心里却想着,等过些日子,找个机会托段思邪带点东西给竹屿。
段思邪这些日子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户部要核算春耕的粮草,还要处理各地上报的灾情,他每天从早到晚埋在卷宗里,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偶尔去静思苑看竹屿,刚坐下没说两句话,下属就拿着文书找上门。
“你这户部,难道就你一个人干活?”竹屿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忍不住打趣。
段思邪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可不是么,前阵子几位老先生告老,新的还没选出来,只能我顶着。”他也没多留,放下带来的点心就走,临走时还叮嘱竹屿,“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惹事。”
静思苑里的人不多,大多是些犯了错被圈禁的官员家眷,还有几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算起来,除了竹屿,也就谢允还正常。
谢允是三皇子的人,之前三皇子倒台,他也受了牵连,被扔进静思苑思过。竹屿知道,自己一手促成了三皇子的落马,又摆脱了通敌的罪名,谢允心里肯定恨他。
可谢允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两人在院子里遇见,只会点头示意,偶尔在廊下晒太阳,也只是各自沉默,谁都不先开口。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维持到了四月。
四月的天已经暖了,静思苑里的树开了花,花瓣落了一地。
这时候,宫里传来消息——文心公主孟萱之要过二十二岁生辰了。
孟萱之是皇帝孟尧的五女儿,性子温顺内向,平常就喜欢待在宫里看书、刺绣,不爱热闹。她和六皇子孟子钰同岁,只是孟子钰还在边疆镇守,不能回来过生辰。皇帝心里过意不去,特意下旨,要把生辰办得热闹些。
因为孟萱之还没出嫁,生辰宴就设在长乐宫。宫里的规矩多,来赴宴的都是皇亲国戚和重臣家眷,等级分得清清楚楚。长乐宫的偏殿里,铺好了朱红的地毯。主位设了御座和副御座,是给皇帝和五公主生母罗妃留的;尊位留给后宫地位最高的太后;孟萱之的座位,则设在皇后下首的东侧,旁边还留了几个空位,是给其他公主和皇子的。
尚食局早就开始准备“生辰膳”,一共八样菜。核心是一碗长寿面,还有一盘寿桃,另外还有蜜饯三果。
生辰宴定在午时初刻开始,可不到巳时,乐师们就早早到了长乐宫的后院准备。这次请的都是京城有名的琴师,因为孟萱之不爱听戏,只喜欢琴音。
其中最出名的,要数金塘先生。
金塘先生今年三十岁上下,年轻时在醉红楼学琴,因为琴艺精湛,被相国别院的人看中,这些年一直在京城里的风月场所和权贵府中演出。他性子孤傲,一般的人家请不动,这次愿意来长乐宫为公主庆生,还是看在相国的面子上。
“金先生,您可算来了!”长乐宫的管家早就等在门口,看见远处走来的人,连忙迎了上去。
金塘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琴箱。他对着管家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有劳管家久等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管家就领着他往后院走。后院里已经来了几个琴师,看见金塘,都纷纷起身打招呼。
太子孟子琰自也亲临此处。身为皇长子与储君,他今日身着锦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间,眉眼间晕着温润笑意。
金塘一眼便瞥见了他,快步上前——他主动攀谈已属逾矩:“殿下万安!草民金塘,今日得见殿下风采,实乃幸事。”
孟子琰正与身旁官员说着话,见他突然上前,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讶异,却仍维持着储君的温和气度,颔首示意:“金先生不必多礼。”
金塘得了回应,忙不迭问道:“殿下今日气色甚佳,想来近日政务顺遂?臣昨日新练了一曲,若殿下有暇,臣愿为殿下弹奏助兴,博殿下一笑。”他话锋转得急切,不等太子接话,便将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句句都透着攀附之意。
孟子琰心中已然生出几分不适——他素来不喜这般刻意逢迎之人,更何况金塘言语间失了分寸。当下只淡淡应了句:“近日尚安,先生有心了。本王需往休息室整理仪容,先行一步。”说罢便侧身避开金塘,径直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金塘讨了个没趣,却并未就此离去,转而快步追上太子身后的内侍李安,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往日里二人因雅集常有碰面,倒也算相熟,此刻金塘脸上重新堆起笑,凑在李安身侧絮絮说着闲话,姿态热络得近乎亲昵。
可未过片刻,金塘忽然收了声,趁周遭人不注意,俯身附在李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隐约漏出“温小星”“琴谱藏处”几个字。李安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闻言骤然一沉,眉眼瞬间冷了下来,甩开金塘的手。他连一个眼神都未再给金塘,转身便朝着太子休息室的方向快步走去,显然是动了气。
金塘的手僵在半空,他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望着李安远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也只能悻悻地垂下手,自讨没趣。
这边乐师们在准备长乐宫的正殿,里,孟萱之正在梳妆。
为她梳妆的是黄嬷嬷,是罗妃特意派来的,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最会打理公主的妆容。孟萱之穿着件淡粉色的褙子,里面是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散在肩上。
黄嬷嬷拿起一支珍珠钗,要往她头上插,“公主,这支珍珠钗衬您,戴上肯定好看。”
孟萱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轻皱了皱眉,“黄嬷嬷,这支钗太亮了,换支素净点的吧。”
“这可不行。”黄嬷嬷笑着摇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公主生辰,就得戴得喜庆些。您之前过生辰,不也是这么打扮的吗?”
孟萱之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
黄嬷嬷又拿起一对翡翠环,要往她耳朵上戴。这翡翠环是罗妃特意给她的,颜色翠绿,一看就价值不菲。
“黄嬷嬷,这个翡翠环就不要了吧,太招眼。”孟萱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
黄嬷嬷停下动作,看着她,“公主,这是娘娘特意交代的,说是生辰必须戴的。您就听奴婢一次,好不好?”
孟萱之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翡翠环,又看了看自己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目光里满是幽怨。
“奴婢为您化妆,”黄嬷嬷看出她的心思,连忙安慰,“用最好的胭脂水粉,定能把那印子遮住。”
孟萱之却突然转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没过多久,眼泪就蓄满了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
黄嬷嬷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毯上,“公主恕罪!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提您的疤痕!您放了奴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