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麟 第73章 天下归·人生几何

谁也没料到，一向清冷如寒玉的竹屿，竟会摆出这般姿态。一时间，殿上的人们都愣在原地。倪舟站在角落，眼里讶异；侍立的内侍们垂着头，谁也不敢多瞧——谁不知道这位竹先生素日里眼高于顶，何曾见过他这般泪流满面的模样？

竹屿那套话说得恳切，可案上堆着的证据又实实在在，只凭竹屿这几句口头辩白，终究抵不过白纸黑字的“铁证”。

竹屿心里透亮，寻常辩白无用，便借着哭腔，把话头往别处引。他知道三皇子孟子垣前些日子刚因纪尚的事失了圣心，正是父皇心里存着疙瘩的时候，此刻若能挑动父子间那点嫌隙，说不定能声东击西，换条活路。

他这算盘打得不算错。

竹屿话里那层意思，他孟尧怎会听不出？京里哪个府邸“花红柳绿、夜夜笙歌”，明眼人都有数。只是这话从一个罪臣嘴里说出来，终究刺耳。

“放肆！”孟尧终是开了口，“朝堂之上，岂容你搬弄是非？”

竹屿身子一颤，哭得更凶了，道：“臣不敢……臣只是……只是冤屈难平……”

孟尧闭了闭眼，再睁开。在他看来，无论如何，沾了“通敌”二字的人，断不可留。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这是他执掌江山数十年的铁律。

“王德全。”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王公公连忙上前一步。

“将竹屿拖下去，廷杖三十，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陛下！”竹屿抬头，可话没说完，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架了起来。

段思邪站在原地，心一点点往下沉——竹屿不能死！

他和北疆那点说不清的牵扯，也只有竹屿能解。可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户部主事，就算在部里算得上能吏，又哪有胆子违逆圣意？

这么看来，似乎真没人能救竹屿了。

侍卫拖着竹屿往外走，段思邪努力绷着脸色，不让人看出异样。

竹屿不能死！他死了，自己迟早也得跟着陪葬！

殿外传来几声鹰叫。风雪顺着窗缝钻进来，打着窗棂。流金的夕阳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渐渐被暮色染成暗红。远方的山脉隐在雾里，像蒙了层血。

段思邪的手微微发颤。

给，还是不给？

他的确留了后手，可现在就亮出来，只为救竹屿一命，值得吗？

而殿外雪地里，竹屿被按在刑凳上。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碎发从额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短短片刻，他已经把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可终究抵不过“通敌”的罪名。

旁边站着的王德全公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盯着行刑的侍卫。那几个侍卫都是人精，见王公公这模样，就知道今儿是要下死手——这顿廷杖，定要把人打死在这儿。

“啪！”第一鞭甩下来，带着风声，狠狠抽在竹屿背上。粗麻鞭子裹着铅条，抽破了长衫，留下一道紫痕。竹屿本就哭脱了力，此刻疼得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啪！啪！”

粗重的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弱。他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甘心就这么死！

可廷杖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绝望一点点爬上来，快要吞掉他的理智。

段思邪在殿内，没敢往殿外看。倪舟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寻常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小吏袍的汉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汉子抬起头，脸色发白，“有急报！”

孟尧皱起眉，语气不耐：“何事喧哗？”

“是……是关于契丹的驯狼巫女！”汉子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哈日珠拉……她没死！”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死寂。

连孟尧都愣住了——哈日珠拉不是早在北疆“自戕”了吗？北疆传来的情报写得明明白白，连“尸身已焚”都写了，怎么会突然冒出“没死”的说法？难道北疆的消息不实？还是中了契丹的计谋？

孟尧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沉了些：“你再说一遍。”

“哈日珠拉没死！”汉子又重复了一遍，“她……她已经到咱们中原来了，来了好几天了！就在京城！”

段思邪心头一跳，又是一喜，随即厉声喝道：“胡说！区区小吏，也敢编造这般大话？北疆战报岂会有假？来人，把这妖言惑众的东西拖下去，速速斩了！”

他故意说得声色俱厉，粗鲁至极。在场的人都愣了——素来温文尔雅的段大人，竟也有这般动怒的时候？又觉得身处户部，对这种事情敏感也正常，谁也没往深处想。

可孟尧最看重的就是君权，段思邪方才一段话，就是**裸的挑衅。

他立刻怒了：“段思邪！在朕面前也敢放肆？”

段思邪面上装作惶恐，“噗通”跪在地上：“臣……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王德全！”孟尧怒喝。

正在殿外监刑的王公公听见传唤，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叫停了廷杖，小跑着进殿，弓着腰候命：“陛下？”

“掌他的嘴！”

王公公不敢迟疑，上前对着段思邪的脸就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段思邪的右脸瞬间红了，嘴角渗出点血珠。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王公公尖声骂了句。

段思邪趴在地上，连声道：“臣该打，臣该打……”

殿内乱了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孟尧的气消了些，却也忘了殿外还跪着个受刑的竹屿，目光紧紧锁在那小吏身上：“你说哈日珠拉在中原？可有凭据？”

“有！有！”小吏连忙抬头，眼里闪着光，“三皇子殿下……三皇子亲眼见过相关的物件！就在京城！”

一阵喧哗。

孟尧的目光瞬间转向殿门，沉声吩咐内侍：“去，把三皇子叫来。”

没过多久，孟子垣就被内侍请了进来。他穿着件宝蓝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上前请安：“父皇召儿臣来，不知有何吩咐？”

孟尧指着地上的小吏，沉声道：“他说你亲眼见过哈日珠拉的踪迹，可是真的？”

孟子垣一讶，随后拱手道：“确有此事。不过儿臣并未亲眼见到哈日珠拉本人，只是得了件信物。那小吏说‘亲眼见过’，原是夸大其词，并非儿臣所言。”

孟尧盯着他：“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孟子垣展颜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双手捧着递了上去。那铜钱比寻常的小些，正面刻着只狼头，纹路精巧。“昨日儿臣在城南巡查，无意间得了这个，看着不像中原之物，就找懂契丹风物的人瞧了瞧，说是驯狼巫女专用的钱币。原想昨日就禀明父皇，只是想着父皇政务繁忙，便耽搁到了今日。”

孟尧接过铜钱，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开口：“你办事细心，很好。”

孟子垣笑着应道：“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

“嗯。”孟尧先点了点头，眉头却跟着皱了起来，沉吟片刻，扬声道：“刑部尚书何在？”

倪舟从班列中快步走出，躬身应道：“臣在。”

“你去查驯狼巫女哈日珠拉的下落，务必在一月内有个眉目。”

这话听着寻常，落在三皇子孟子垣耳中，却让他后颈冒了层冷汗。前些日子听了谢允的劝，没把杨方海供出来，只私下给了些好处。可若是真找不到哈日珠拉，自己手里那枚铜钱就成了说不清的物证，往重了说，这便是欺君之罪。

那报信的小吏也捏着把汗，头垂得更低了。方才一时嘴快说“亲眼看见”，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怕——若驯狼巫女根本不在京城，自己下场怕是比三皇子还惨几倍。

段思邪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他和竹屿的合作才刚搭上线，竹屿这口气还没喘匀，说不定转眼又要被丢回死局。杀害危修子的契丹人还没查清，自己随时可能被牵连；如今又闹出巫女假死的事，真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可他不能露半分慌乱，只垂着眼，静静等皇帝的下一步吩咐。

倪舟听了旨意，脸上掠过一丝难色，却还是躬身应道：“是，臣遵旨。”心里却犯了难：这驯狼巫女本就身手不凡，又素来谨慎，京城这么大，人多眼杂，昨日发现铜钱时就没留别的踪迹，这要往哪里找？

孟尧揉了揉眉心，连日的操劳让他眼下泛着青黑，神色越发憔悴。王德全看在眼里，连忙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凑到耳边轻声道：“陛下，身子乏了吧？要不要传墨妃娘娘过来陪着说说话？”

孟尧闭着眼，由着王德全扶着坐稳了，应了声：“嗯，叫她来陪朕说说话。”

王德全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吩咐身边的小内侍去传旨，随后扬高了声音：“陛下今儿身子不适，众卿先散了吧，有事明日再议。”

官员们纷纷躬身告退，殿内很快空旷下来。王德全又俯下身，看着孟尧的脸色，小声问：“陛下，外头那竹屿……还在刑凳上呢。”

孟尧猛地睁开眼，眸色沉了沉：“他一直在外面受着？”

“是，奴才没敢再吩咐行刑。”

“你先继续。”孟尧挥了挥手，“叫墨妃快些来。”

“……好。”王德全应着，转身往外走。刚出殿门，就见一人站在廊下，身影有些模糊。

他年纪大了，眼睛花，凑近了才看清是倪舟，连忙换上副热络的笑：“倪大人怎还没走？外头雪大，快进殿里暖和暖和。”

倪舟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从袖中摸出块银锭，悄悄塞到王德全手里，指尖虚虚拢着他的手，低声道：“公公，下官就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王德全捏着银锭，脸上的笑更殷勤了，却把银锭往回推：“大人这是做什么？有话尽管说，老奴听着便是。”说着，眼神往殿外刑场的方向瞟了瞟——那里还跪着个竹屿。

倪舟把银锭往他手里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公公误会了，不是叫您徇私。只是那竹屿……下手轻些。”

王德全眼珠一转，明白了——这是要拖延时间。

他挑了挑眉，终是把银锭揣进袖袋，笑道：“大人放心，老奴晓得分寸。”

倪舟松了口气，转身又进了殿。此时墨妃已经到了，正坐在龙椅旁的小凳上，给孟尧递着热茶，轻声说着话。见倪舟进来，她识趣地起身，退到了屏风后。

“臣参见陛下。”倪舟跪地行礼。

孟尧脸色依旧不大好，语气硬邦邦的：“倪舟，不是叫你们散了吗？还有事？”

“陛下，臣方才退下时，心里反复琢磨，您叫臣查哈日珠拉的下落，可京城这么大，人口繁杂，她若真想藏起来，实在难办。”倪舟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故而臣以为，竹屿刚从北疆回来，又与那边王庭有些牵扯，说不定知道些内情，就这么打死了，未免可惜……”

孟尧眯起眼，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要让竹屿帮你查案？”

“正是。”倪舟抬起头，“一来能更快找到驯狼巫女，二来若他真与北疆勾连，查案时定会露出马脚，也能坐实他的罪名，算是物尽其用。”

孟尧沉默了片刻。

倪舟紧张地等着答案。

片刻后。

“允了。”皇帝开口，声音沉沉的，带着点疲惫。

这主意确实不错——死囚能有点用处。

倪舟心头一喜，连忙叩首：“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屏风后的墨妃听见这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