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不宁,科举届期。
有司诸官皆忙于年度取士之举,新任礼部尚书、前礼部侍郎左欢,较之他部官员,尤重此次开年大考。然暖春方至,一场鼠疫便席卷北方,打破了这份忙碌的秩序。工部尚书上疏,请暂缓科举,大睿帝以科举乃国之重典,不可轻缓,驳回其请。帝三令五申之下,进京赶考的士子们冒着重疫之险,纷纷汇聚御街,京城客栈亦随之人满为患。
段思邪自前几日送竹屿离去,便将全副心思都系在此事之上。不少商贾贪谋私利,狭小客栈之内,竟容留远超额定之数的学子,而上呈官府的禀报,多为虚言。长此以往,京城恐将沦为鼠疫蔓延之最烈之地。户部尚书之责,在清查人口、核计户籍,既要保科举顺遂举行,亦要遏制瘟疫蔓延。是以段大人一面与左欢对接诸事,一面亲往礼部衙门数次。
新任礼部尚书左欢性子较之陌九更为激进,平日偶有冒失,然大体而言,尚算尽心于朝事,段思邪对此人印象尚可。
“左大人?”段思邪开口,“身体需得静养……”
左欢猛然回神,歉然一笑:“段尚书请讲,此几日睡得不好,方才一时失神,失礼。”
段思邪看出他心有郁结,不便戳破,遂含笑道:“左大人这两日瞧着颇为憔悴,若是夜里难安,在下府中有几样助眠的药材,可遣人来取。”
“不必、不必。”左欢又添几分歉意,“是本官失仪了。”
段思邪轻轻颔首:“方才谈及,天下共有二十三处大型书院……”
左欢点头应道:“本官知晓段大人为此事忧心。天下书院总计,再添国子监生与散居学子,约莫万人。书院之间亦有隔阂,颇存门户之见,多半同一书院的学子,皆扎堆居于一处客栈,致使人满,反有不少客栈尚有空缺。”
“那其余学子,又居于何处?”
左欢面露无奈,语气沉重:“那便更不必提了,皆挤在几处下等驿站之内,环境卫生极差,隐患颇大。”
段思邪思忖片刻,沉声道:“长此下去非良策。烦请左大人将各书院应试人数清单予仆一观,若是某书院人数过众,户部自会遣人前去维持秩序、分流学子。”
左欢轻叩桌面,旁侧吏役随即入内奉上文书。他将文书递予段思邪,叹道:“距科考尚有半月,仅靠维持秩序,恐怕难除隐患。工部尚书日前所上奏折,段大人是否过目?他提议修建临时贡院,将学子隔离安置。”
段思邪接过清单,目光扫过,缓缓道:“或是有京城世家大户,愿暂捐宅邸以作安置之用。只是如今天下各书院皆有专属服饰,一眼便能分辨出身,分流之事,颇费周章。”
左欢眉头微蹙,虽不喜段思邪这般讳莫如深、点到即止的模样,却也耐着性子道:“圣人云为政以德,我等身居其位,当以民生为重嘛。依愚之见,不若将几处规模特大的书院学子,寻大户宅邸先行隔离;其余小书院的学子,便令其混居一处也罢。京城寸土寸金,若为每处书院皆单独安置一处宅邸,恐怕陛下不会应允。”
段思邪抬眼瞥了左欢一眼,眉眼微弯:“是这样。国子监的勋贵子弟,可令其留居家中,户部自会遣人前去知会。”说罢,低头执笔,在清单上圈出几处,“便是这几处——白鹿书院、太岳书院与广陵书院。”
左欢瞥了一眼圈出的书院,脸色微变。段思邪含笑道:“左大人不必慌张,你我两部同心协力,何愁制不住那几位书院山长?”
左欢无奈摇头:“事情未有那般简单。太岳、广陵两院倒还好,距京城尚有一段路程,想来不会多有异议;唯有这白鹿书院,难缠。段大人亦知,天下二十余书院,唯有白鹿书院的学子最为桀骜,颇具主见。他们若存异心,不施些手段,你我怕是难以约束。”
段思邪忆起,先前竹屿居于静思苑时,曾有白鹿书院学子前往闹事;再往前溯,他亦曾与白鹿书院诸人同饮,便是那时结识了谢允院长……念及此处,他不禁暗自汗颜。
左欢初任礼部尚书,言行谨慎,他不肯明言。段思邪了然,谢允与三皇子孟子垣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太子新丧,此事愈发敏感,左欢自然不敢妄议。此事未明之前,众人不肯轻易表态,然段思邪却不能任由白鹿书院独行其是,思忖片刻,终究决意担下此事。
“此事交由户部便是,左大人尽可放心。”
左欢闻言,心中一松,正欲道谢,却见段思邪语气轻淡,已转了话题:“国子监的学子之中,可有家不在京城者?这般学子,需得另行安置。”其言下之意,自是不愿让这些勋贵子弟与天下散学学子混居一处,恐生事端。
左欢取回手册,翻了一页,道:“便是这些了。”段思邪凝眸望去,见手册上重点标注者寥寥,约莫十来余人,心头稍安。
左欢指尖在手册上点点划划,忽的一顿,随即迅速敛去神色间的异样。段思邪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约莫便是左欢的心事。他顺着左欢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熊施。
熊施,乃是熊臣一之侄。自熊臣一得势之后,熊施亦跻身新晋勋贵子弟之列,此次在国子监应试学子之中。熊臣一本是段思邪举荐入朝,然若非有程千武从中引荐,他本不认得此人。是以即便熊臣一已在朝多日,段思邪对其依旧不甚熟悉。
见左欢神色有异,想来熊施曾向左欢温卷,而自己身为举荐熊臣一之人,这层关系,反倒成了左欢的掣肘。他心中暗觉有趣,思忖着此事或许可成为牵制左欢的一枚棋子。
果然,左欢先开了口:“熊施公子……熊大人平定洛阳陈、洪两帮之乱,回京之后,至今未有庆功之宴,段大人应当知晓吧?”
段思邪故作茫然:“嗯,确有此事。”
“熊将军的这位小侄,此番亦在应试之列……”左欢话说一半,便不肯再往下言。
段思邪心中亦觉为难。先前他曾驳回熊臣一的拨款之请,熊臣一心中定然记恨。如今借着熊施之事示好,本是拉拢之良策,然太子新丧,熊臣一已然没了靠山。此人若有真才实学,倒可刻意拉拢,留作日后后手;若是草包一个,他便是一眼也懒怠看,更不必说为其侄熊施徇私舞弊了。
但事已至此,再装糊涂亦无益处。段思邪舒展眉头,身子不自觉坐直,道:“左大人的意思……户部自会尽力协助贵部,确保科考如期举行。”
套话不明不暗。左欢亦是识趣之人,知晓二人之间不必知根知底,遂含笑道:“承蒙抬举。”
言谈既毕,段思邪步出礼部衙门。此时天色微暮,已近散衙之时,他索性决意趁此时机,前往白鹿书院,会一会许久未见的谢允。先遣小厮前去通传,自己则与顾师爷一同回府,换了便服,便往白鹿书院而去。
御街绵延至汴河沿岸,沿途有名的客栈诸如临汴轩、广和楼、熙熙楼等,虽未到夜市之时,却已人声鼎沸,往来者甚众。其间不乏各书院学子,身着各自书院的特制服饰,多半是段思邪未曾见过的样式。顾师爷对此颇为精通,沿途见了,便一一向段思邪解说。待二人辨明路径,已然抵达大名鼎鼎的白鹿书院山下。
鹿鸣寺坐落于半山腰,白鹿书院正院便在鹿鸣寺侧畔。按理说,段思邪要见谢允,需得盘山而上,然谢允却颇为热忱,遣了山中脚夫,抬轿在山下等候。顾师爷自认儒者自重,便未与段思邪同乘一轿。脚夫步履迅捷,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至白鹿书院山门。
廊下立着一人,身着素净长衫,腰束青白玉带,带銙皆是小方素扣;发间仅一支素银簪子绾发。近看之下,五官清绝,眉眼如画,一如往昔。
“谢允。”段思邪直呼其名。
谢允回眸一笑,道:“段大人驾临寒院,就不怕六皇子不悦?”
段思邪不愿伤他心绪,遂快步上前,握住谢允的手,略带急切地轻拍两下:“怎的在此处立着?你身子不佳,莫要逞强。”
谢允明知他这份关切半是假意,却也甘愿受之,抽回手,转身道:“段大人随我来。”
段思邪此番是以私交身份而来,谢允聪慧,知晓他是为学子安置之事而来。然时移世易,物是人非,谢允没了商讨正事的兴致。
待得知谢允早已安排白鹿书院学子留居山中攻读,科考之前不得擅自下山后,段思邪心头大喜,竟未料到此事竟如此顺遂。谢允的言谈之间,显然无意多谈此事。段思邪看不透他的心思,却依旧热衷于试探,尽管他深知,已然败过一次的对手,往往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你这数月,在书院中……”
段思邪的话尚未说完,谢允却猛然抬眸,问道:“宫中,罗妃,是不是已去世?”
段思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