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麟 第135章 九重楼·秋波流盼

入春后，天气回暖。不少人家已换上薄衣，陆续出门耕地。距离去年夏末的太子案，已过去半年光景。

京城重归平静，丧期过后，该种地的依旧种地。只是宫城模样大变，不复往日光景。先是文心公主孟萱之，自半年前受惊吓后一度昏死，十日后才醒，却落得终生残疾，不便随意走动。少女青春，竟只能在床榻间消磨，何其悲哀？昭宁公主则心情复杂，她本与镇国公府无甚牵扯，和这位无血缘关系的大哥更是素无往来，最终却受牵连。要说毫无愧疚，也不可能，这半年来便暂且退居幕后。孟子钰则一朝得势，最具竞争力的两位兄长一死一贬，储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其母罗妃在后宫得宠，册封大典已然定下，就在明年春天。

朝中亦是人事大动。段思邪与太子案无甚关联，故而深得年迈皇帝信任，成功升迁至二品户部尚书，自此才算稳稳坐实户部一把手之位。其余空缺职位，皆由下属官员补任，增减之间，总算结果平和，未生乱子，已是皆大欢喜。

最后便是竹屿。那日他被前太子孟子琰囚禁于东宫，事发后被孟子钰的人救出，彼时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在床上躺了十天半月，元气渐复，方才能够下床行走，只是尚不能奔跑，怕是还需休养些时日。他本想回东华门居住，孟子钰哪里肯依，将他留在撷芳殿安心养伤，以弥补自己先前的过错。

竹屿便心安理得地留在了六皇子府，闭门谢客，偶尔思念崔七，偶尔梳理旧事，其余大多时候便以看书打发时光。

期间他陆续给崔七送信，却得知崔七已离开云梦，行踪不明，故而断了联系，这让他颇为郁闷。

这日，孟子钰练完剑，又跟着支在林学了几句契丹语，便到了午膳时分。他心情大好，决意亲自下厨。顾师爷是有家室之人，瞧着六皇子这模样，忍不住想笑。孟子钰心思敏感，当即问道：“笑什么？”

顾师爷嘴角一牵：“殿下，您不如去花房瞧瞧花。”

“昨儿刚去过。”孟子钰道，“咱们做顿饭吃。”

顾师爷见他兴致正高，定然不愿听自己讲近日公务，便颔首应下：“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唔……开饭时，去请段大人过来。”

顾师爷心头诧异，打趣道：“殿下近来总唤段大人？”

孟子钰神色一慌，故作厉色：“这也要你管？”

顾师爷见状，当即噤声，躬身退了下去。

……

“滋滋——”

锅中倒油，爆香姜片葱段，再下鸭块翻炒至微黄。所用鸭肉是春季肥嫩的麻鸭，切块后早已焯水去尽血沫。

加料酒提香上色，再加热水没过鸭块。大火烧开后转中小火焖煮半个时辰，放入新鲜姜芽再焖片刻，最后开大火收汁，撒少许盐调味便可出锅。

这是一道春季名菜姜芽鸭，孟子钰自忖最拿手的便是这道菜。随着最后一勺汤汁收浓出锅，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旁边侍立的小丫鬟都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孟子钰向来宝贝自己的手艺，本不愿与人分享，此刻却乐呵呵地亲自将菜端到桌上，旁边还摆着厨房事先备好的几碟热菜冷碟。

这鸭肉酥烂脱骨，姜芽脆嫩无辛辣，吸饱了醇厚的肉汁，鲜嫩中带着一丝清甜，风味独特。孟子钰知晓段思邪偏爱甜口，特意学了这道菜，料想他定然喜欢。

恰在此时，顾师爷从外面走进来，躬身回话：“殿下，段大人说公务繁忙，暂不能前来。”

“啊？”孟子钰满心错愕，“他不来？”

“段大人说，许是下午退衙后再来。”顾师爷补充道，“他今日实在忙碌，连见我一面的功夫都没有。”

孟子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嘟囔道：“我这刚做好的菜，竟没人吃了……”顾师爷见状，挤了挤眼睛：“这菜是殿下亲手做的？”

“去你的，滚远点。你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别盯着我的菜。”孟子钰骂骂咧咧地挥挥手。

顾师爷深知这位未来君主的性子，笑着讨饶：“瞧瞧总无妨吧？这么好的吃食，放凉了多浪费，殿下忍心？”

孟子钰白了他一眼：“你是段大人的师爷，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伺候吧。”

顾师爷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也想回去。可段大人办公时，最不喜旁人在侧打扰，不然我也不会被赶出来了。”

“好歹也给我探点有用的消息啊……”孟子钰低声嘟囔了一句。顾师爷没听清，追问：“殿下说什么？”

孟子钰看了他一眼，正色道：“你跟在段大人身边这么久，他的作息总该知晓吧？”

这问题可难不倒顾师爷。身为段思邪身边的头号幕僚，他对上司的作息习惯可谓了如指掌，却故意卖起关子：“哎呀，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少贫嘴。”孟子钰扬了扬拳头，佯怒道：“好好说。”

“殿下，在下只说一遍。”

“快点。”

“卯时起身备朝，辰时初上早朝议政，辰时中朝散后会商要务，辰时末至巳时主持户部政务会，听取各司工作汇报；午时休沐，未时统筹部务，审阅签发公文，批改属官拟定的政策文书；申时核查复盘当日公务，酉时退衙返家……”

顾师爷有意考验他，将作息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墨香飘了进来。竹屿扶着廊柱立在那里，素色长衫衬得他脸色仍有些苍白，鼻尖却微微动了动。

“好香。”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无半分客套，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殿下亲手做的？”

孟子钰见来人是他，脸色稍缓，却仍没好气道：“怎么？病还没好利索，就敢到处闲逛？”

竹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吸饱汤汁的姜芽放进嘴里。脆嫩的口感混着醇厚的肉香在舌尖散开，他眼尾微微弯了弯，难得带上几分笑意：“比膳房做的合胃口。段大人没来？”

“忙着他的户部政务呢。”孟子钰撇了撇嘴，夹起一块鸭肉塞进嘴里，没嚼几口又放下，“你，今日怎么肯出来了？”

“在房里待得闷，出来透透气，谁知被香味勾到这儿来了。”竹屿慢慢咀嚼着，抬眼看向孟子钰，目光清亮，“殿下做这道菜，是特意给段大人的？”

孟子钰一愣，随即别过脸：“多管闲事。吃你的。”话锋却软了几分，“先前……是我多疑，委屈你了。”

竹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殿下也是为了自保，无可厚非。如今太子已除，殿下前路坦荡，我既已选择辅佐，便会尽心尽力。”他语气平淡，“往后，竹屿便是殿下的人。”

孟子钰心头一暖，郁气散了大半。他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杯米酒：“好。往后你我同心。这鸭你多吃点，补补身子，瞧你瘦的。”

两人不再多言，就着几碟小菜和那盘姜芽鸭慢慢吃了起来。竹屿吃得斯文，孟子钰起初还有些闷闷不乐，见竹屿吃得香甜，自己也渐渐有了胃口，先前舍不得分享的心思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午膳过后，竹屿说饿了，自行回房休息。日头渐渐西斜，晚霞染红河天。春日的夜晚来得温柔，没有晚风的寒凉，只有淡淡的花香萦绕。孟子钰在书房里翻看奏折，却总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眉头微蹙。

直到戌时过半，院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顾师爷的低语：“大人，殿下应当还在书房。”

孟子钰猛地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却又刻意放缓动作，重新坐回椅上，拿起奏折假装认真翻看，嘴角却忍不住往下撇，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

段思邪走进书房，身上还带着些许夜露的凉意。见孟子钰坐在灯下看书，他走上前拱手行礼：“殿下唤臣，臣今日政务繁忙，来迟了，还望殿下恕罪。”

孟子钰头也没抬，语气冷冰冰的：“段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顾及本殿的小事。既然繁忙，何必又特意过来？”

段思邪愣了一下，困惑地看着他：“殿下相召，臣自然要来。是臣来晚了，耽误了殿下的事？”他性格温和冷静，平日里处理政务条理清晰，可面对孟子钰这突如其来的冷脸，却有些手足无措，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未来储君。

“本殿能有什么事？”孟子钰终于抬眼，眼神带着几分不耐，“不过是做了道菜，想请段大人尝尝，结果人家忙着办公，连午膳都不肯来吃。现在菜都凉透了，想来段大人也看不上。”

段思邪这才明白，原来是为了午膳之事。他无奈地笑了笑：“臣的不是。今日户部要核对去年的漕运账目，堆积如山，实在抽不开身。并非是看不上殿下的手艺，反倒一直惦记着殿下亲手做的菜。”

“惦记？”孟子钰挑眉，语气依旧带刺，“段大人的作息倒是规律得很——卯时起身备朝，辰时初早朝，辰时中会商，辰时末还要主持户部政务会，午时休沐都未必能安稳，哪里还有功夫惦记这些琐事。”

段思邪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清楚臣的作息。”

“废话。”孟子钰别过脸，“本想着你午时能来，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甜口姜芽鸭，结果白等一场。反正你也不爱吃，说了也白说。”

“臣爱吃。”段思邪立刻接话，眼神诚恳，“臣自小就偏爱甜口，只是平日里公务繁忙，很少有机会吃到合心意的。殿下特意为臣所做，臣心里感激。”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殿下不嫌弃，臣倒是不介意尝尝凉的，也好不辜负殿下的心意。”

孟子钰心头一动，脸色缓和了些许，却仍嘴硬：“凉了有什么好吃的，腥得很。本殿才不让你吃凉的，免得你又说本殿苛待大臣。”

段思邪看着他别扭的模样，轻声问道：“殿下今日唤臣来，除了用膳，还有其他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孟子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了些，“就是想问问你户部的事，那些空缺的职位都补上了吗？有没有人不服管教？”

“都已补上，皆是干练老臣，做事稳妥，暂无异议。”段思邪细细汇报，“只是漕运那边还有些遗留问题，去年的账目核对清楚后，还要拟定今年的漕运章程，届时怕是要劳烦殿下过目。”

“嗯，你拟定好拿给本殿便是。”孟子钰点点头，“户部是国之根本，你多上心。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直接来找本殿，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

“臣明白，谢殿下体恤。”段思邪拱手道谢，见孟子钰不再摆冷脸，心里也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