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带桓穆书信的军士刚由水路踏入建康的那一刻起,司马岺便已知晓。他火速召来军士,却不接见,把人晾在殿外。
他自己则独坐殿内,手中把玩一只关节活动自如、能随他心意摆出各种动作的“桓仪”皮影。
牵动操纵杆,手里这只娇小的“桓仪”便会招手、抬腿、扎马步,做出与他身份大相径庭的动作。
司马岺微眯凤眼,嗓中轻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宽广的殿内。宫人对这笑声不寒而栗,下意识瑟缩脖颈。
他熟练地操控操纵杆,皮影犹如获得生命,在桌面行云流水般走起路来,仿佛桓仪灵魂的一部分,当真附在这张薄薄的牛皮里。
“桓仪”弯腰抱起同样用牛皮雕刻成的名琴竹风,曲腿呈现跪坐姿态。
他模仿桓仪的嗓音,故作清冷道:“臣思慕陛下良久,特为陛下献奏一曲,愿陛下喜欢。”
随即又切换回自己的声线,清了清嗓子,端出帝王架子来:“那便有劳玉山君了。”
皮影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模仿弹琴的动作。
竹风不可能发出声响,可司马岺耳中却响起桓仪曾亲手弹奏的曲音。他极陶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
司马岺就这样自娱自乐,沉浸在操控“桓仪”的欣喜中。
军士一身戎装,跪伏在殿外,紧贴胸口处揣着桓穆要求调兵的书信,却迟迟不见皇帝召见,急得满头是汗。
司马岺玩够了,放下手中那只皮影,又从宝匣中挑出一张,放在掌中端详。
军士终于忍不住,焦急叫了几声:“大司马急信,请陛下过目!”
“哦?大司马竟还有事相求?朕还以为他战无不克,用兵如神。如今看来,桓卿也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
司马岺终于开口,言语轻蔑,方才的刻意无视,似乎是有意为之。
他将皮影小心放回匣中,慢悠悠道:“呈上来。”
接过信件,司马岺皱着眉头读完,心中已有决断,重新合上信纸,扔给呈信之人:“送去给丞相过目,让他们三省那群人讨论出结果再报给朕。”
“陛下,楚国来势汹汹,还望早下决断。”那军士心急如焚。
司马岺眼中冒出戾气,不耐地摆摆手:“朕叫你退下。”
看出皇帝隐有怒意,军士不敢执着,低头行过军礼便起身离开。
司马岺重新从匣中取出那张皮影。
那是一张新制的,自司马岺从桓府返回宫中,便开始着手雕刻。他挽起袖子,亲力亲为,花费一个晚上,制出躺在榻上的桓仪。
他摩挲皮影的脸,觉得桓仪在那副冷淡外表下,是如此脆弱。
回想起他当时肌肤的细腻触感,胸口肌肉隆起的线条,颤动的睫毛,发白的嘴唇,心跳越来越快,某种隐秘的冲动聚集在下腹。
想到桓仪在他身下挣扎时那副愤恨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下裳渐渐隆起一道明显的弧度。
司马岺感觉到异样,低头看了看,脸颊骤然红了起来。他转头扫视四周低眉顺眼的宫人,个个表情如常。
他下令让他们出去,确定人已走远后,取出桓仪的其他皮影,闭上眼睛,将皮影贴近,深深地吻了上去。
他将皮影陶醉地贴在脸上,一手钻进衣摆,缓缓动作。
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长冠也跟着向下坠,固定发冠的丝带勒住下颌,令他微微张口,吐出一团炙热的喘息。
“桓仪,别挣扎了,你是朕的。”
司马岺嗓音暗哑,却带着淡淡笑意。他想象着把桓仪按在身下,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每一寸肌肤。而桓仪那副宁折不屈的神情,几乎令他把持不住。
“你身上好热……朕好喜欢……”
“阿可……阿可……”
他用了些力气,使微凉的皮影紧紧贴在自己皮肤上,低声叫着桓仪的小字,又弄了几下,身体猛然颤抖。
司马岺喘了两息,缓慢睁开双眼,眼神从朦胧逐渐清明。
他向下看去,手中满是黏腻,脸色骤然发青。小心地用两指从袖中夹出绢布,仔细擦掉指缝间的脏污,然后颇为厌恶地将那团绢布抛得远远的。
也许是释放过后的片刻清明,司马岺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桓仪太过痴迷。桓仪的父亲桓穆,如今正威胁他的皇位。堂堂帝王,竟然对着他儿子的皮影□□。
司马岺的内心竟生出一丝羞耻。他推开那些皮影,盯了一会儿,却骤然前倾,将它们紧紧圈在双臂中。
无法舍弃,他想。
天光寺内,桃花烂漫,淡粉色的花瓣随风洒落,落到比丘尼身边,却无人留意。
慧昙法师身披御赐的七彩袈裟,于一石台前讲经。一片桃花翩然落于翻开的佛经上,很快又被微风拂去。
司马岺的辇车停在寺门外,他屏退侍从,只携一名小黄门步入山门。
寺中宝塔高耸,殿前香烟袅袅。走近了,便见众比丘尼围坐在一名清瘦的女人身边。那女人面颊微凹,却神采奕奕,语气缓慢平和,字字清晰。
司马岺不想打扰她讲经,也有兴致聆听佛音,便撩起下摆,坐在一棵桃树下。
讲经结束,比丘尼们各自散去。
慧昙朝司马岺走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陛下驾到,贫尼有失远迎。”
司马岺还礼,收敛戾气,态度相当恭敬:“法师不必多礼。朕今日来,是想问法师一件事。”
“陛下请坐。”她温声道,偏掌指向面前的蒲团。
司马岺跪坐其上,双手垂膝,微微垂首。慧昙也紧随其后跪坐在另一旁的蒲垫上,声线极稳:“陛下此来,心中所念,已写在眉间。”
司马岺不打算隐瞒:“朕破戒了。”
慧昙缓缓抬眼,语气紧绷:“几人?”
“二人……”司马岺忽然想到那小黄门被砍去双手后血流不止,挺了两日便死了,于是改口,“朕杀了三人。”
“阿弥陀佛。”慧昙闭上眼睛,转动手中的念珠,“陛下,贫尼为您定下十日戒律,本意是收敛心性,可陛下却不能持满。杀业如影随形,若不积福消业,纵是天子,也难逃因果。”
司马岺闻言眉头一紧,追问道:“弟子手上染了这些人的血,还有可能入净土吗?”
慧昙轻声道:“陛下若从此广结善缘,以福报抵过,不再犯杀戮戒律,未尝不可。”
“弟子谨记。”司马岺双手合十,态度虔诚,“十日杀戒从头开始吧,这次朕不会再辜负法师所望。”
“就按陛下的意思。”慧昙站起,从佛像下取出一只瓷瓶,圆口窄身,插一枝青翠杨柳,叶上还沾着露水。
慧昙持着瓶子朝司马岺走来,捻起杨柳,蘸了瓶中净水。
司马岺闭上双眼,扬起额头,任由慧昙掸动杨柳,将净水轻轻洒在额顶。
“净心。”
微凉的水珠洒在皮肤上,将司马岺内心的焦躁带走大半。
他睁开眼,问道:“慧昙法师,若是朕想要得到一个人,那人却百般不愿,朕该如何做?”
“陛下,”慧昙将杨柳插回瓶中,缓缓道,“强留的花不香,硬摘的果不甜。若那人心甘情愿,您又何谈如何做?”
司马岺眉心微动,喃喃重复:“心甘情愿?”
“是的,”慧昙垂眸,点了点头,“让那人心甘情愿留下,比强求来得安稳。”
司马岺一怔,似乎想到什么,瞬间豁然开朗:“法师一言,令朕醍醐灌顶。”
他起身,走下山阶,起驾回宫。
慧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手中的念珠转得比方才快了几分,眼中无喜无忧。
司马岺回宫的路上,一直在想慧昙说的那句话,在心中将对桓穆书信的决断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既然桓仪不愿来,那他便设计一个让他不得不来的局。等那人入了宫,朝夕相对,总有一日会心甘情愿。
司马岺望着渐渐临近的宫城,眼底浮现出笑意。
在司马岺摆驾天光寺时,中书令何隽收到丞相颜璋的召见,紧急赶往尚书省。
中书令何隽面容俊美,风姿特秀,是响当当的美男子。喜爱敷粉,肤色极白。身上常携香包,十步之内便可嗅出浓郁香气。
他家世显赫,又善老庄之谈,不过而立之年,已连升数级,位列中枢。
但仅凭这些还不够凸显他的地位。何隽的姑母何嫣是当朝太后,也就是皇帝的母亲。然而何太后却不是司马岺的亲生母亲,他的生母死因蹊跷,连司马岺本人都三缄其口。
若是司马岺生母在世,皇太后轮不到何嫣来做。何隽沾了姑母的荣光,在南晟权倾一时,甚至敢公然与颜璋唱反调。
只不过司马岺即位后,对这位继母并不算崇敬,何隽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何隽有自己的算盘,他对皇帝极为在意,一有机会便要向旁人打听皇帝动向。
“听说最近陛下总把自己关在殿内不见人,这是怎么了?”
“中书令,陛下好像有了恋慕的对象。”小黄门掩住嘴,小声说。
何隽仿佛当头一棒,修长的眉毛拧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陛下经常将自己关在殿内刻一张皮子,谁也不许看,当宝贝似的护着。”小黄门在前领路,谨小慎微道,“奴婢本不该对中书令说这么多,但陛下后宫空悬,又无人敢问,所以奴婢便将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了。”
何隽眉头皱得极深,在眉间压出一道痕:“你可知那人是谁?”
小黄门摇头,在尚书省门前站定,遗憾道:“这个……奴婢不知。”
恰逢司马岺的车辇行至尚书省,小黄门赶紧闭嘴跪拜。何隽压住心底疑问,叩首后起身,将皇帝迎出辇。
“陛下。”
司马岺居高临下打量他一番,移开眼神,径直步入尚书省:“颜丞相怕是等不及了,朕一入宫门便派人来催。郎中令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不想听听丞相的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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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