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香引 第5章 伍

伍

我看她一副被雷劈了的脆弱样，心里更添同情，忙执了她的手:“你看你看……放心吧，我都晓得，断不会给你说出去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那家伙都不专心待你，你又何必为他守身如玉……”

“你觉得我是因为偷|情被发现，为了活命，才来到风疆的？”她盯着我，声音脆弱的颤抖着。

我点点头，轻抚她的后背，声音尽量平缓:“你不必觉得羞愧或怎样，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还被虞王那条老狗一剑杀了呢，就这一点上，观澜比我要好些，起码她还活着，身体也是自己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的脸色霎时古怪起来，眼眸凝视着我:“怎么？炼月姑娘也有过类似经历？”

“正是正是。”我回答她，“不过我并不后悔，如果重来，我依旧如此。”

观澜看着我，脸上肌肉似乎是抖了一下，她抿着唇角低头看了眼地板，复又抬头看我:“妙极了，我原本因此事十分苦恼，幸得姑娘开解。”

见她向我敞开心扉，我一时开怀，左右同她闲聊几句，院外来了姑娘传信，清池回来了，少歌姑姑命我前去春宁殿接她。

我随着报信的姑娘一路离开小院，转了几个弯，走上一条热闹集市，路和台阶均是青石板铺就，喧哗鼎沸，一路九曲十八弯，穿过一片开满金色莲花的湖，只见一座通体雪白的建筑立在青草地上，玉石块磨得不算平整，一块块地搭出一条小路来。

建筑的顶上挂着一道匾，春宁二字竖着排一起。

我进去的时候，清池脚边正放着两个大木盒子，见我来了，十分欢喜地向我招手。

她把一个木盒子递给我，我一接，倒是有点分量的。她口中道:“得亏你来了，不然我可带它们回不去。都是新到的祭祀器具，也没法子用术法，我们抱回去吧。”

成。

行了一路，我把观澜的事情同她讲了，那日割青髓草的事也同她说了。清池听后皱了眉，声音轻柔:“怪我，我那日走得匆忙，未同你讲明。以后要听照华的话，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连连应下，不知不觉走回小院，推开院门，一眼便瞧见观澜正坐在院中竹椅上，手上拿着那本《紫虚纪砚霞尉重编》，书摊放在腿上，一头乌黑长发散落，指尖翻动书页，见我们回来，她忙站起身来。

微风拂过，玉容琼姿，真是世上难得的美人。

清池同她相互行礼。两人站在一起，观澜高清池半个头，清池粉色的眼眸清亮剔透宛若琉璃，这一院子的好风光在她二者面前，也落了下风。

临近傍晚，清池去了春宁殿与风疆众神使商议祭祀之事。我又正好对周围一切不熟悉，便准备四处转转。

正巧问了观澜，她有意，我二人便决定一起。

出了小院，按照那时走的路，穿过小集市，躲了那一池的金莲，我同观澜来到一处野草丛生的荒地前，抬眼望去，远处群山相依，晚霞染红了天空。

观澜向即将没进深处的太阳投去目光，我侧头看过去，夕阳的光仿佛化成了一盅河水，她侧脸的线条成了河道。

我一瞬间恍惚，总觉得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没细想。

“一会要上星星了吧？”我随口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响在耳边:“还得等一等。”

我十三岁那年，某日读了个话本子。那话本子说了这么个故事——某地有一姑娘，恋上了个书生，这书生也有意，只可惜家中不赞成，几经离别之苦，终于在某日深夜，他二人私奔了。从此天涯海角，二人相互依偎。

话本里说他二人最开始就是在星辰夜空之下相遇的，定情也是对着满天星斗，最后更是在繁星的照耀之下，一起离开的。

那年我十三岁，看了之后便也在心里叹息，若我不是生在林家该有多好，我也想有人陪我看星星，他也在星空之下对着我许诺。

未入宫之前，我也曾幻想过我心仪的人是何模样，我希望他容貌白净，言语温柔，明我心意。除此之外，他若还能“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该句出自《三国演义》），那就更好了，没有也无伤大雅。

后来进了大虞的王宫，我便不敢再想了，左右已无可能，再去思索便是徒增烦恼。我不是一个喜欢自虐，喜欢委屈自己的人，万事万物皆有命数，若是强求，若是自苦，那无奈绝望便永无尽头。

耳边一热，观澜说话:“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我转头看向她，忽然想起她也是个人物儿呢，便开口，“观澜，我看你相貌实在美丽，又聪慧。你在‘那位’跟前一定很受宠吧？”

她低头沉默一瞬，也看向我，眼眸极亮:“这个‘宠’怎么判定衡量呢？”

“比如赏你吃穿玩乐，抑或是价值连城的玩意儿，待你温言细语……”我仔细回想一番虞王过去待我的样子。

观澜听后笑了一下，语调轻快:“这便是‘宠’？”

我点点头:“君王要美人待他忠心，定要如此。”

当然我是个例外。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远处巍峨高山，声音里有着笑意:“炼月。若我是你主君，我赏你城池，赏你听政之权。众神使参拜之时，你居第一阶。你会觉得我宠你吗？”

“不会，我会觉得你很信任我，同时我也会害怕，我怕有神使说我权压君主。”同时我也会佩服我自己，能得如此荣耀。

观澜凑近我，一双眼睛颇为温柔地凝视我:“那咱们两个还真不一样。若是我的主君这样对我，那在我看来，就是我要的，就是‘宠’。”

我并不赞同她的说法:“可是这种‘宠’是臣子受用的，不是……”不是妃妾受用的，后半句话我没说出来。

她突然捏住我的下巴:“那重要吗？若真心疼我，自然是给我我最渴望的。”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脸上，唇上含香，“炼月，若有朝一日，你也得此荣宠，可千万别忘了我。”

这距离太近，我一时脸热，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谁料她力气不小，指尖勾住我的腰带，把我往她身前带。

女子身上的馨香一时间将我席卷，头脑发懵，我躲闪不及，她拢|了|我|的|身|子，一个吻|印|在|唇|上。

温热柔软。

刹那间失神，我瞪大眼睛看她:“你……”

她笑得十分开怀:“这便是许诺了。”说完，凑在我耳畔，“你若是做不到，这吻我可还是要拿回来的。”尾调微扬，钩子一般，蹭过心口。

一阵酥麻自心上蔓延至全身，我正要张口恼怒斥责一番，抬头间却恍然发觉天黑了，薄云若纱，挡在月亮上，于是犹抱琵芭半遮面（出自白居易《琵琶行》），竟生出含羞欲语之态，我刚挨了吻，这会难免羞涩。

怔神间，万里星河横渡苍穹，时有流星划过，烟波乱影，星海成辉，我心里一时只剩下喜悦，有生之年，能见此星夜，真是死而无憾了。

许是觉出我的喜悦，观澜开口:“这星星自上古以来，一直如此，有何可喜？”

我解释道:“你不懂，这是执念。若有朝一日，我能找到一个能一生一世都陪我看这星夜的，该有多好。”

“……我这可算是陪你一遭了？”

我点点头:“算是。”

她又开口:“那我便也无憾了，总归能陪姑娘看星星的不多，我算一个。”

我却在心里叹息，能陪又如何，你又并非我心许之人。

想到“人”，我又看了她一眼，她是个人物，又聪慧，指不定知道些什么。

于是试探着开口:“观澜。”

“嗯？”

“你知道‘人’吗？”

她一双眸子凝了我半晌，开口:“你是怎么知道‘人’这个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