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水之畔(二)
我追上使君的时候,她正站在街市的尾处。
年纪大的人其实是很忌讳别人说自己年龄的,尤其使君又是个大美人,岁月对美人来说,是个很残忍的东西。
我追上她时,她正低头看着摊子上的小摆件。
她岁数不小了,跑的倒是快。
我跟过去后,她转头看我:“怎的?”
站稳身子,我看着她:“姐姐生气了?”
听完我这声“姐姐”,使君明显一愣。甚好甚好,看来她不排斥这称呼。
摆这摆件摊子的是个老婆婆,婆婆满头白发,那条鱼尾也不再是黑色,而是略略浓郁的灰色。
她看到我之后,笑眯了眼睛:“哎呦,不愧是姐妹,二位娘子都是一样的好看。”
这老太太可比刚刚试图坑蒙拐骗的姑娘会说话,她说完后,使君很淡地露出一个笑容,看向老太太,语气带着一丝嫌弃:“她和我一样好看?”
哎?这使君怎么这样说话?长得好看了不起啊,看不起谁呢!
那鲛人老太太笑得更厉害了:“娘子容貌清艳,都说苍域使君的容貌是天墟第一,依我看,娘子的容貌定不会比她差。”
这老太太拍马屁拍到正主身上了。
老太太又看看我:“娘子的妹妹,则是眉眼灵动,一副聪明机灵相。”
这话不错,我甚是爱听。
使君这厮,扭头看我一眼,手上拿着个珊瑚雕成的小玩意儿,对老太太道:“机灵看不出来,眼睛倒是挺大。”
她低头看各种硬珊瑚雕刻出来的东西,我也凑过去看看,最后选中一个粉色水母摆件,这个给清池,再来一个蓝色的鱼摆件,这个给斑飘。
当然还是使君给的钱,我和她说,这是我借她的,回到临宫之后,我一定还给她。
逛完街市,她带着我飞出沸血海,我二人立于云端,她垂眸看着血红色的海面不语,我担心她仍旧介怀刚刚的事。
凑近她一些,谨慎开口:“小神刚刚失了分寸,望主上宽恕。”
“你失了什么分寸?”她问我。
我再靠近一点点:“不应该同您攀亲。您是使君,小神是您的神侍,定是刚刚失了分寸,才叫那姑娘误会,主上息怒。”
使君摇摇头:“同你无甚干系,是她眼瞎。”
“……”
她的手很放松的放在身体两侧,金色的指甲显得手指更加修长,望着海面,久久不语。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不过脚下的海域如一汪血,看着怪吓人的。
“炼月。”
“小神在。”
使君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风:“再过几日,本座要率天墟大军来此。”
我瞬间傻了,什么意思?要打仗了?
她回头,唇角微抿:“届时,你若是随军,还能看到令你牵肠挂肚的前缘。”
我懵懵懂懂:“什……什么前缘?”
“水连川啊。”
“……”
她这张嘴实在是坏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苍域内外会有那么多的美人喜欢她。
我当值的日子,通常是她上朝的日子,但每隔几日,也会有那么一两天是她没什么公务的休息日,听斑飘说,在那些日子里,她的寝殿总会有各路女神进进出出。
说白了,这就是个万花丛中过的淫|魔,不但黑夜宣淫,白日也时不时宣淫,我实在不能理解,她的嘴这么坏,那些女神仙究竟喜欢她什么。
我正想着,一阵清甜凛冽的气息靠近,我抬头恰好看到她的一对金眸,很美,比太阳耀眼,比月亮清冷。
使君凑在我耳畔,问我:“你是炼月吗?”
我一惊,心口泛起一阵寒意,回答她:“这……这是自然。”我同她对视,又加了一句,“小神……不敢欺瞒主上。”
或许她已经看出什么了,但我只能否认,我要活下去,我就是怕死。
为何世上的无常事,如此之多,为什么眼前让我感到安稳的人,也是我恐惧的源头,为什么我明明担惊受怕,在她身边,却仍旧无比心安。
我回答之后,她重新退后,保持距离:“走吧,回临宫。”
我下意识抓住她的手:“主上,可消气了?”
“我看上去很小气?”她反问我。
她对我说话的时候,眼尾上挑,无端端生出一股子妩媚,我垂头松开她,笑了笑:“自然不是,是小神胡想了。”
回到苍域后,我脱离那片秘境,把在树下睡熟的斑飘推醒,她醒了之后,我将那蓝色的珊瑚鱼摆件递给她。
“……好漂亮!你从哪里弄来的?”她又惊又喜。
我笑着晃了晃:“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要要!”
剩下那只红色的摆件,让我用雀灵寄给远在赤族之都的清池了。
赤族是苍域的大族,世代居住于苍域北地的丹落,都城名炎台,清池在信里,和我说,炎台的土地是朱红色的,赤族内部分支众多,南部是火精之水的纵横地,北部则是长满朱炎草的原野,北部子民以放牧为生。
赤族的王名炎朔,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子,我第一次知道她也是在《苍域名物志》,书上说她忠心于使君,纵横沙场,是难得的猛将。
不算无主的界与域,苍域拥有四十九大界,六十四大域,很多地界肉眼不可见,唯有通过特殊的桥梁才能见到。
就比如丹落,红莲在苍域书院读书的日子不多不少,临宫宫门时不时查的严,我不能随时去看清池,故此大部分时日,我都是和她书信沟通,等到她跟随红莲回丹落,再想写信同她说话,就是难上加难了。
忧心清池离开的同时,我的染指甲大计进展得十分顺利,使君近身的神侍我不敢碰,但是临宫余下打杂的,可都是我的好客官。
那些年纪看着不大的男男女女,很喜欢我在他们的指甲上涂涂画画,临宫没有明文规定,不让小神侍们染指甲,所以我钻了这个空子。
给他们染指甲的同时,我也是听到了各种离奇八卦。比如,某某仙娥同某某仙娥在某处园子里合修,被她们的主神使看到,但是两位仙娥给了主神使不少钱财,所以相安无事,再比如,苍域的某某神尊,某某尊者,喜欢使君,在自己的卧室里挂使君的画像,更有甚者画使君同自己的|春|宫|图……
变动发生在一个我休息的晚上,我正躺在床上背着那本《苍域砚霞尉名臣语》,已经背到“史不阿珠,不书所疑。疑而阙之,问而后书。虽君之威,弗敢不问;问而弗明,弗敢妄载。宁缺毋妄”,负图少使就在这时,敲了我的门。
我把她请进来,她看了我一眼,面上平静:“收拾东西,明日午后,随使君前往沸血海。”
我整个人呆住:“负图少使,明日及后日,并非我当值。”
“主上指名要你去。”
我咽了口唾沫:“是……随军打仗?”
霖尧点点头:“苍域,玄域,浩域,天墟三大域的使君及军队都要去,你到时老实待在使君身边,不要给苍域丢脸,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姒微。”
说完,霖尧准备离开,我连忙扯住她的袖子:“为何……是我?”
我不明白,实在不懂,那夜,使君明明只说了一句“届时,你若是随军”,可如今我不是“若是”,而是“主上指名要你去”。
战场凶险……我……
我抬眸直视霖尧:“少使,我怕……战场上,刀剑无眼……”
霖尧对着我笑了,似乎我说了什么很好玩的话似的:“炼月,放心,使君保你平安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