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途 第1章 第一章 春寒料峭

天空暗沉得像是一把无边无形的灰色巨伞，遮蔽了整个大地，将昏暗的阴影投放到每一寸角落。

刺骨的寒风呼呼作响，如丝线般冰冷的细雨斜斜落下，打湿了青石铺就的街道。

街道是冷冷清清的，人也是冷冷清清的。

在这阵阵冷风中，过路的行人几乎没有谁不是裹着厚袄，举着油纸伞，低垂着头，蜷缩着身子，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唯有一人，没有伞，却倔强地向前走着，走得不疾不徐，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这风，这雨。

那是一个瘦弱的身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衣裳，乍看上去很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可是她的脊背却挺得很直，她走得每一步，又如此稳健扎实，这么一看，她绝不是什么羸弱之人。

不过，寻常人见了她这副样子，也只会对她心生怜悯，她虽没有让世人为之倾倒的绝美容颜，但她所展现出来的面容足以让人禁不住生出想要帮助她的**。

那是一张美丽坚韧的脸，尽管此刻面无表情，这样一张脸若是放在一群绝色美人中，绝对算不上出众，然而她清冷孤傲的眼神为她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魅力。她的目光像一冽清明的银月，既有无法触及的骄傲，也有遥不可及的孤独，看到她的眼睛，就会让人想到易碎易逝的无暇美玉。那美好之物，总是轻易的破碎，又忍不住被其所吸引。

但很可惜，人们总爱把自己所以为的幻想当作现实，把对一个人最初或最深刻的印象当作这个人的全部，事实却往往并非如此，或者说至少也不是全部。

当街上的行人经过她的身旁，看到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脸颊和衣服时，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莫不是想走近她，为她递上伞，替她遮风挡雨，可是一旦瞧见她挂在腰间的那把银白如雪的刀，身子就立刻止住了，刚才起的念头转瞬间烟消云散，脑海中余下的只有一把醒目的刀。

看到少女身上的刀后，那些行人立刻变了脸色，如惊弓之鸟般从少女身旁飞快地掠过，一刻也不敢停留。

少女也没有注意到那些行人的变化，因为她从始至终，压根没有瞧过他们一眼。在她眼中，只有心中的目标和脚下的路而已，别的她什么都不在意，只当不存在。

少女继续向前走着，当走到一家酒店门前时，她停住了。

酒店门前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摆了一张方木桌，两条长凳，有两个男子正坐在那里喝酒谈话。

不论是严寒还是酷暑，酒店一般总是最热闹最温暖的地方之一，只因酒店里总是会聚集很多人，可是这家酒店却格外安静。虽然站在店门口，普通人能听见从店内传来的嗡嗡说话声，但这说话声很小，一点儿也不比往日的喧哗吵闹。

少女抬眼看了看悬挂在门口随风飘摇的酒旗——一块破烂不堪、脏兮兮的、勉强能够辨认出是白色的布，上面写着“兴隆”二字，又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两个男子手中的酒，她的目光微微闪动，犹豫几分后，她快步走进了酒店。

一进入酒店，风与雨便被阻隔在了屋外，少女明显感觉身子暖和多了，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四面八方向她投来的好几道不同的视线。

少女不动声色地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她刚一坐下，一个年轻的店伙计就一脸媚笑地走到了她面前：“客官您要点什么？”

店伙计打量了少女几眼，看见那把晃眼的刀时，他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古怪。

“一碗肉汤。”少女的声音冷冷响起，她没有看那伙计。

“客官，这样冷的天，还是来点热酒比较好，喝点酒驱寒！本店的酒都是难得的珍品，不来一杯，实在可惜！”店伙计弯下腰，谄媚地笑道。

店伙计虽然在笑，可不知为何，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

“一碗肉汤。”少女将话重复了一遍，随即取下一直系在腰左侧的黑色布袋，十分迅速地打开袋口，从里面拿出三个铜钱放在了桌子上。

店伙计扫了一眼桌上的三枚铜钱，马上伸手摸走了钱，点头哈腰道：“客官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店伙计就把一碗热乎乎的肉汤端上了桌，顺便勤快地给少女倒上了一杯普通的热酒。

少女拿起汤，慢慢地一口一口喝了起来。热汤下肚，一股暖流自肺腑中扩散，热意逐渐抵达四肢，少女冰冷的手脚恢复了温暖。

天色渐晚，风停雨歇，几个时辰过去，酒店里的客人陆续散去，很快只剩下寥寥几人。

少女仍端坐在店内，肉汤早已喝尽，桌上摆着一个空碗，不过店伙计呈给她的那杯酒，她却自始至终没有碰过，现在已经凉透了。

店伙计踌躇着走近少女，瞥了一眼少女的刀，斟酌着开口道：“客官，本店要打烊了……呃，本店近日不方便住宿，还请客官……另寻他处落脚。”

少女正要张嘴说话，坐在她前桌的一个大汉突然开口道：“二顺，今日怎么打烊这么早？平日里不都是亥时闭门谢客么？”

大汉的声音宛若洪钟，他一开口，放在桌上的杯盏碗筷无一不在震颤，少女桌上那杯酒竟然因此洒出了些许。

他说完话后，整个屋子里居然还回荡着他雄厚的声音。

少女在这一瞬间里露出了吃惊的眼神，她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听到过很多人的说话声，可是唯独没有听到过这样一个声音。

能够发出如此浑厚有力的声音，此人一定身手不凡。

想到这，她急忙朝声音的主人看去，却只看见一个粗犷的背影，大汉是背对着她而坐的，她看不见大汉的面容。但她敢肯定，他不是一开始就坐在那儿的，他一定是不久前才来店里的。因为她进店后，曾扫视过店内一圈，她并没有见过这人，而且这个大汉的头发和衣服是湿的。虽然外面早已停了雨，但淋了雨的人刚进店，身上不会干得那么快，除非他在店里坐了很久。

大汉或许察觉到了少女的注视，身形微颤。

一旁的店伙计二顺反倒表现出习以为常，似乎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了。

只见二顺扭头对大汉说道：“赵二爷，您可算回来了，您欠本店的酒钱还没还呢？掌柜的每天都在念叨您的名字，您不如今天就把账还清了吧！”

被称作“赵二爷”的大汉哈哈大笑两声，从容说道：“二顺，赵某回来正是要还钱的，只是得容我缓两日。”

二顺闻言，冷笑道：“这话您还是对张掌柜说吧。也请您快点回去，本店要关门了！”

二顺说完这话，就对少女客客气气地说道：“实在对不住，还请客官快些离去。”

少女本想要住下，欲想与店家再商量一下，但是被那赵二爷插话后，她便打消了这念头。她今日才来到这里，并未得罪任何一人，可这酒店里的人似乎并不欢迎她的到来，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早些离去。

少女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即刻起身离去。

谁知少女走出酒店没多远，一个满脸通红、圆鼻子宽嘴、浓眉短须的男子跑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留步！”

来者正是方才与店里的二顺说话的赵二爷。

“我不识你，为何拦我？”

少女不解地问道。

“我叫赵德禅，现下姑娘总识得我了。”赵二爷笑着向少女抱拳行了一礼。

少女皱了皱眉，极不情愿地回了一礼，她不想搭理别人，因而行了礼就走。

可是还没走出两步远，这个赵二爷又拦住了她，说道：“哎哎哎，别走这么快！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姑娘不要怕！”

少女听了这话只觉得好笑，就算他真是坏人，她也不会害怕。

“还请姑娘先听赵某说几句话，若是赵某说完，姑娘还要走，赵某立刻滚得远远的，绝不阻拦。”赵二爷忽然收起笑容，十分郑重地说道。

少女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终是点了点头。

赵二爷见少女同意了，竟松了口气，他沉声道：“第一，姑娘是外地人，第一次来这个小镇，想必人生地不熟，赵某可以为姑娘提供一些方便。第二，姑娘日夜兼程地赶路，想必急需一个安全的休息之处，赵某正好有一个这样的地方，保证绝不会有人打扰。第三，近来夜里很危险，‘千面人魔’季纭就在这附近一带流窜，这个镇上已经有三个人死在他手上了，姑娘此时独自夜行，恐怕会被他盯上。姑娘可能有所不知，这季纭最擅长变装，号称有数千张面孔，谁也不知道他原本的模样是什么，每次他变装成新的面孔，就会杀掉一人。”

且不说其他，当听到赵二爷提到的第二点时，少女不禁再次感到惊讶。她的确连续赶了数天的路，行走到现在，已是她的极限，她正打算在野外休息一晚。只是没想到，一个外人却轻易地看穿了她的想法，她自认为自己表现出来的状态很好，别人应该是看不出她的疲态的。

听完赵二爷说的话后，少女沉思了片刻，最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你想要什么？”

她从小就懂得一件事：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她小时候经历的教训教会她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