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晚慧举着酒杯朝几张大圆桌上的客人示意,说:“今天非常抱歉,大张旗鼓地请大家来吃这家常便饭,耽搁大家发财了。更抱歉的是:今天我要请大家见证我和石良的结局。当初,我们只登记未办婚礼,这么多年,承蒙大家的关照,还未曾办酒答谢,今天就借着这薄席,聊表心意。之前的几年,感谢大家对我的关照,之后的日子里,还希望大家多多关照石黛!”说完,将杯里的黄酒一饮而尽。
大家面面相觑,想劝又不知该说什么,想笑也不敢笑,想面色冷凝一些,想想也不合适,只好集体沉默了,现场立刻陷入寂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刚刚还绞尽脑汁配合恭维呢,如今又要面对这劲爆,实在是没有心理准备,故而,谁也不愿做那个第一个开口的人,只有不断地面面相觑,不断地挤胳膊和眼神示意。
只有石嫂和石兄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微笑,不发一言,仍旧拿着筷子在黄瓜冷碟里蘸那黄豆酱吃,静观眼前一切。
屈晚慧提出离婚,石母和石良最惊讶。因为他们从来没想到娘家也没有的、退路都没了的屈晚慧会敢提离婚。
就在石良起身骂屈晚慧神经病的时候,石母即刻拉住石良,缓而威地道:“老酒吃醉呢,哈来腔,哪能说离就离的?好好的,做啥要离婚?否要哈讲八讲!”
屈晚慧看一眼石母,没说话。她有好几年不把那个满眼凶待她的老太当她自己的妈了。自从石良一次次伤她,石母也一次次帮腔帮势之后,她就明白了婆婆不可能会是妈,更何况是石良这样人的妈。像石良这样人的妈,不管你对她多好,她都永远不会待你好,她只会觉得你傻你没退路你好拿捏。故而,屈晚慧和石母越来越疏远,就连看石母的眼神都是疏离且冷淡的。
石母自然也能感受到那明显不同于往年的眼神里的冷意。一看到那双眼,石母的心里就不自觉地乱跳,原本的凶巴巴也收敛了一些。只扫了一眼屈晚慧就将眼神落到垂头不语作委屈状的石良身上,急急道:“否好乱讲的,离婚好乱说的?离了你到哪里去。你连娘家都没有,爹妈都没有。老家又是那样的穷,你到哪里讨生活?”石母之所以一直觉得屈晚慧好拿捏,也不怕屈晚慧跑,就是因为屈晚慧没了娘家也没有爹妈在世。知道她没有退路也没有撑腰的,所以才纵容和帮腔石良,就像当年对云辛兰一样。并且,石母也经常拿着“婆婆的权威”洗脑屈晚慧——只有对石家和石良好,你才能有好日子过,不然,将来死了都没地方埋。这会,石母还没意识到屈晚慧的决绝,仍旧用她的老法子威吓。
有一些亲戚起身,找了老板催或学校老师催的借口而匆匆离开,他们实在不想观看这私家的事。
屈晚慧去送那些客人。有一中年女人刻意地慢了几步,凑到屈晚慧耳边说:“石良的家主婆啊,为了小鬼,还是好好的吧,再找一个还是一样的,男人都一样的。”又四处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万一他再找一个,只怕小妹妹要跟小朵一样呢,除非你把小妹妹带走... ...”那女人直直盯着屈晚慧的眼睛,还有许多话要说,却被她身旁的男人给拉走。
屈晚慧对着那女人笑,目送她走远才回到包厢。
包厢里叽叽呱呱地在讨论屈晚慧这个外地女人不该当着这么多人扬家丑,顺着堂姐骂屈晚慧对婆婆不孝的话,又说屈晚慧生来就克死了爹妈,不是好女人... ...一见到屈晚慧进来,又都噤声了,只偷偷地瞟她,看她还要怎样在亲戚面前出自家的丑。
屈晚慧站回桌边,对石母道:“您说得挺有意思,说得好像我这几年都在仰仗石良过日子一样。这几年我都有在上班挣钱。我虽然挣得没他那么多,但我几乎是把所有工资都拿来养家养孩子了,你儿子的工资却是很少拿回来。您觉得我娘家没了,爹妈没了,我离了石良就没法存活了,不可能的呀。离开您儿子石良,我会过得更好,因为我要少负责教养和照顾一个快五十岁的‘儿子’,我能省下来不少的心力,也再用不着受他的气。至于家嘛,当年,我父母在的时候,父母在哪我的家就在哪。后来我嫁石良,石良在哪我的家就在哪。再后来,石良生出二心后,我就是石黛的家,我在哪,石黛的家就在哪。况且,天下之大,只要在我中国的土地上,哪里都可以是我的家,我屈晚慧在哪里都能讨一口饭吃。您可千万别拿这些话来吓我。”
“否要瞎说八道啊,我哩小良多少老实个,都晓得他是老实人,他否会二心个。是你一直恶毒欺负他,让他好好叫一个男个去汏碗啊、拖地啊撒个,你问一声,撒人屋里厢这个样子对自家个老公个?”石母说着就朝屈晚慧喷起了她的口水,一双三角眼尽力耷拉,只一点点眼白可见,满目凶光。
“既然让他洗碗拖地是我恶毒,您叫老爸拖地洗碗就不是?... ...哦......我竟不知道我这样恶毒呢?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受我‘欺凌’呢。石良,是这样吗?”屈晚慧直视石母的双眼转向石良,见他一副故作委屈的、表演痕迹十分明显又拙劣的样子,就厌恶,只道:“是谁不顾家不担责任反去外面包养KTV女孩子的?是谁家事不做、钱也不肯拿出来还睡到大中午什么都不做的?啊?我为了孩子跟你一忍再忍,你却为了你自己舒服、有事没事就吵架动手。我不想跟你吵都不行,你非要闹非要吵,吵不赢就打。我不跟你吵是因为我知道我们是石黛的家,我们要给她一个好的成长环境,而你呢,你却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非要作妖,还要对我动手... ...你不做人,我们也教不会你做人,你还叫我带着石黛滚,那我只能带着孩子远离你,我忍无可忍,我宁愿不维护石黛的完整的家,我也要和你离婚。就在十多天以前,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石良听得继续抱头趴在桌上装委屈,耳朵却竖起仔细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堂姐在一旁不满道:“石良个家主婆啊,说矮乌(话)要当心点的,我们是不信的哦!我哩总归不信我哩石良这样好个人会对女人动手。否可能个,他否会去外头乱来个。你嫌弃他、不想要他呢,你否好欺负他、乱讲他个,我们又否是否在咯喽!”
屈晚慧的胸腔动了一下,没笑,也没打算搭理那个女人。
宝妹那边的堂哥跳出来劝,说:“哎呀,石良个家主婆啊,男人哇,男人十个有九个这样个,正常个呀。有话讲呢,男个不去外头噶姘头,那还是男人撒?又不是违法犯罪,大家互相迁就迁就,原谅一下,好了哇。”
石母也附和道:“就是哇,又不是日日这样个,作兴你母老虎叫我哩小良没兴趣呢,否到外头去寻还叫我的儿子做和尚啊?”
屈晚慧只觉得颠覆认知又刷新三观,不断摇头,冷笑道:“呵呵,还真是找得一手好理由啊... ...”想想又没必要去怼石母那些乌七八糟,只针对她袒护儿子的话道:“那么,我也在婚内出去养一个男朋友了哇。大家公平点,都否要管家里呢,都不要管孩子呢,全把家里的钱拿出去养外头的,都和外头的去过日子好呢!大家都开心开心吧... ...”
“那不行!那怎么行?你不一样的,你是女人,你否好这样个。女人就是要为了家好,要为了小鬼和老公好,女人不好去外头乱来的,乱来在过去是要浸猪笼的!”石母急急抢话。
“那先把你儿子浸猪笼吧。”屈晚慧看看各人的面色,又道:“不敢了吧?到了我这里就是不该,到了你儿子那里就是千般的理由又万般的该了。原来,他双标的强盗逻辑是遗传自您啊!呵呵,真是... ...一个男人把金钱时间和精力拿去外面的小家了,自己家里什么都不管,您是一点不提也一点不教训,反说我欺负了他,原来,一切都有根啊!”屈晚慧说说又觉无趣,连那个都不曾照面几次的所谓堂哥的话也不想接了。毕竟,有些男人,在那个窝里久了,见的学的都是那窝里的东西,他们就以为是正常的,一点不认为是错,还反以为荣了。
只坐下来,对着不知何处的何处道:“有些男人,今天跟这个女人睡明天又和那个女人生一堆孩子,生了又不管不养。他们自以为他们是狮群的王,实际上呢,他们此行跟母系氏族的种人没任何不同。有些男人,总以孩子为借口拴住女人为他和他的家奉献和牺牲,他们自己却没担当没责任感地四处留情和乱来,甚至以他们家外有家为炫耀的资本而四处招摇。殊不知,自从他们跟妻子之外的女人偷情,他们就没有家了,他只是一个种人而已。”
“你不要血口喷人啊,不要乱说话啊,现在家用都是我出,你出过一分了?碗都是我洗,地也是我拖,你好意思的你。”石良再也屏不住,跳起来对屈晚慧喊。不提他和外面女人的事,也不提他家暴的事,只试图转移话题。
屈晚慧冷笑,还没开口就被石母打断了。石母斥责道:“否像腔个!我就说没见过你这样做老婆个。我们这边个女人都不像你这样个,钞票嘛否自家挣,洗碗拖地好叫男人做个?”石母说着就抬头去扫视四周的亲戚,又拉着石良堂姐的手,示意堂姐帮她捡她儿子的面子。
堂姐怒目对屈晚慧说:“话否要乱说个啊,我哩小良多少好的,人人都说他是老实人,难得的老实人。他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的,他不会的,不可能个呀!你不好欺负他个,我石家还有这么多人在呢。你想离婚改嫁了嘛,总好好好商量呀,不好这样毁他名声的!”说来说去嘛,还都是这些说辞,也实在没有新意。
“老实人?所谓的老实人就是闷声不吭在外面女人那扮大款,又在亲戚堆里扮可怜,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把我往死里欺凌?这样的老实人?老实人会结婚离婚那么多次?老实人会在食言之后动手打自己的女儿?老实人会在参加完自己亲戚丧礼后就往失足妇女那里钻还骗我说没回江城以逃避接送石黛?这样的好人?这样的老实的好人为什么一个老婆留不住?是,我屈晚慧当时择偶的时候是有欠成熟和考察的,不代表我这些年都是傻的,也不代表你们的装瞎就是对的。我这些年受过的苦,我这几年怎么艰难熬过来,没必要跟你们细数,因为你们巴不得我吃苦受罪还要我默默忍受,然后所有的坏都由我担了,所有的好都叫你们石家男人占了。你也别为维护你自家弟弟来污蔑我了,虽然护佑我的父母不在世了,但,离地三尺还有神明呢,说不定我爸妈就在上头看着这一切,谁若欺我,那我爸妈晚上定要去‘看她’的。”平时,屈晚慧就不喜欢那个喜欢背后搬弄是非的堂姐,现在更是不想多看她一眼。又不想再听她废话,就搬出这话吓吓她个没脑子的。屈晚慧拿定了主意要怼到底。她不怕大家讨厌,她无所谓留下坏印象。既然他们这般双标和强盗,她就不想护任何人的体面,就让大家都尴尬吧,那就都别落好。
在场的亲戚尴尬不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吃也吃不欢喜。
堂姐本来还想借维护石良的借口,好好教训一下屈晚慧,耍耍“婆家人”的威风,一听说头上可能有什么,就不敢再多说了,急急拿着电话出门去,一边走一边“喂啊”。
石嫂和石兄对视一眼,忍住了笑,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