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一段身心的伤,屈晚慧不像往日那般拼了,心里淤堵的不快还未有完全通散,孙静姝一条信息就把她唤溪城去了。
孙静姝与屈晚慧并肩于小娄巷的雨幕里,一巷的温言细语,连着那雨也变得温柔至极,细细疏疏的,将那摩天大楼下的江南小巷罩上缠缠绵绵的雾,雾气氤氲中,二人漫步从容。
屈晚慧顾不得白纱裙角被石板路的积水所污,举着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定格了那现代的繁华与传统的雅致完美融合的江南景。
孙静姝见屈晚慧欢喜,便也欢喜,笑说:“春天的这里还要漂亮呢,少宰第那头的牡丹花多透,到辰光你再来拍拍,多少有劲的!”
屈晚慧点头微笑收起手机,对着那刻满岁月灵气的石牌坊,对着那远近各处大量留白的黛瓦白墙,对着那墨色屋檐滴落的丝丝雨滴,看得点点欢喜。丝雨裹挟着诗意,点点入心,心跳也无声。
孙静姝对着陶醉模样的屈晚慧,又说:“你总说溪城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个么我就带你来瞧瞧这溪城的文脉巷子。就这个小巷子,多少名门望族世居于此的。远处的就有明时我的老祖宗孙继皋,状元的。在朝廷里厢做了总有十几二十年呢,做到吏部侍郎的,一身正气,讲究真才实学的。刚刚那个少宰第的来鹤楼就是他老宅子的藏书阁的,后来拆落呢,就剩那几间呢。个么我孙家后头也出了不得了的进士呢,三甲也有的咯。”
“哦,孙状元原来是你家的祖上。我还记着他的故事呢,他一个玉树临风的教书先生,可能太招人眼了。故而主母在茶水里藏着金戒指给他,他不声不响喝了那茶又原样叫人收走。晚上主母来见,他为保彼此名节急急寻来木板挡住大门,次日一早即辞教职。他人问其故,他始终不言原委。就冲他不扬人丑行这一点,我就知他有了好多人在修却难为的了!有德有善有谋的正人君子,人中龙凤啊。这样人的后代,这样的传家之风,自然是庭中遍是芝兰和玉树,俊秀多多啊!”
“你看得仔细的,这故事都叫你看去呢。我倒也不谦虚,我孙家个个都灵的。总归这样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自然样样都是好么事。喏,你看这家,就是明朝那个女名医谈允贤的,据说她动手术很是厉害的。还有个一门三探花的,就是这里的秦家。秦家你阿晓得?就是宋朝诗人秦观的后代,不少都住这,寄畅园就是他家的。还有那个无产阶级革命家博古(秦邦宪,早期**领导人之一)也出自他家。他家也是了不得呢,进士和举人出得不得了呢。整个小娄巷,说说都了不得的,后来又出了不得了的科学家啊院士啊,将军校长撒个多透个......”
屈晚慧叹道:“生你养你的地方真正好呀!我今天算是领会到什么叫钟灵毓秀什么叫人杰地灵呢。果然,抛却世家大族有时间和金钱教养后代的硬性条件,还有环境的熏陶和耳濡目染的影响,我觉得基因也是好重要的。可能,好基因真的会世袭。你看你,你就懂的好多啊,怪不得你和你儿子也都这么优秀。”
“我嘛,还算我家脑子不灵的咯。我儿子倒是沾了隔代遗传的光。个么我对我儿子的教育也没放松的哇,从小天天盯牢,周末也常常带出去四处跑跑的,个么自家老祖宗的传家思想和优秀的品质也是要时时灌输的。他爸爸一日到夜白相的,小孩也不管,外头却要处处跟人炫耀说儿子聪明是随他的基因,说是他的基因我才好教的... ...让他去说吧,随他吧。真正,我儿子被他那样一闹,幸亏有我孙家的基因和我的引导兜底才没出啥问题的。考学虽不理想嘛,最后也去国科大呢,也不是人人都好去的,阿是啦!”
“不容易,那可不是谁都能的!一想起你之前跟我说起的你对儿子的教育,我就觉得好难又好累啊,真没几个妈妈能做到你那样,你工作又忙。说到工作,静姝你也该回来呢,汉城应该找不到这样的风景的。”
“嗨,没人了哇,只好叫我去了。汉城也是我的老地方呢哇,总归叫我去的呀。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儿子也不要我操心呢,哪里都好去的。我现在也不大欢喜看风景呢,我现在眼里也看不到风景的。就你,看啥都好看,看啥都稀奇的,还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也是要多多少开心的。”孙静姝说着就要失落了。
屈晚慧只好收住四处看不够的双眼去看孙静姝,见那芙蓉面上又生出好些愁来,轻轻地拽拽她的胳膊,算是安慰,以为那样就能多给些力量与她。
两人落座于窗边的小木桌。隔着轩窗远望,溪城最高楼仍没于缠绵的云雾,脱了漆的老木窗框着云中的摩天大楼,框的是一番特别的江南味道。
面前,鲤鱼糕,状元糕,定胜糕,还有荷花莲蓬酥和桂花糕,摆满小小博古架的木格。
孙静姝就笑,说:“现在新鲜呢,博古架不放物件呢,都好把点心摆摆的。”
屈晚慧也笑,突然想到什么,说:“看来我还是太菜,我搞不定一个高智商男孩子的。要不我再去和他聊聊,我想我还是道行不够,可能哪里没聊通。他应该要理解你的。妈妈呀,为他付出多少年,花多少心思呢,再说离婚也不是你的原因,总不好怪你的,这都多少年了。”
“好了哇,你也不要白费工夫呢!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的。个么,说到底不是他不理解我。他总归是男人,男人的想法不大会和女人一样个。个么还有受他爸爸的影响,有些东西说不清的。我阿想通呢,我养大他就算尽了我的责任和义务呢,我问心无愧呢。我总算已经把他顺顺当当上交给国家呢,养儿只要能为大家所用就好了呀!我的任务完成呢。我孙家人多少代呢,总归后生培养出来是要去为大家的。总归,他要能为大家做点事情,我阿高兴个,他也无愧是我孙家门出去的人。其它个,随他吧。总归,我放下呢,从感情上!他理解不理解我我阿无所谓呢!我要紧要好好活几年的。”
屈晚慧不好再说什么,将那只精致的高足莲花点心盘推到孙静姝面前,叫她吃那只像极了待放荷花的荷花酥。
孙静姝是看到甜食就两眼放光的人,也不多说呢,关于她儿子,她也想开呢,说着儿女大了总归要离窝的话,欢欢喜喜捏着那惹人爱的粉荷酥品味。品得满意,又对屈晚慧说:“我让小姑娘给我俩做了两个不得了可爱的东西的,一歇歇就上来。”
系着深灰色围裙的清爽服务员端着一只托盘上楼去,托盘里是两人的甜品。
孙静姝那一份是雪白茉莉花奶冻浮于碧碧绿的抹茶,小姑娘给起名叫“天上冰雪种”。屈晚慧那一份则在碧碧绿的抹茶上点缀了两朵白色洋甘菊和一支翠色柏叶,叫人看了心生愉悦,小姑娘给起名叫“春和景明”。
屈晚慧看看她面前碧碧绿的甜品,又看看孙静姝面前那栩栩如生的、白玉一般的茉莉花,笑道:“被人惦记和宠着的感觉真好!你总是记着我的喜好!我一看到这颜色就心生惬意呢。”
孙静姝笑,说:“你欢喜就好哇!她们花头多的,我一眼就看中这个,就知道你会喜欢。吃吃也蛮有劲的,这个东西说是魏晋时期传下来的,吃吃有点茶味道,还有点点别个奇奇怪怪的味道。我嘛,总归要甜的,甜的总归好吃呀!”
屈晚慧问:“咦,你今天也选了绿色嘛,你也喜欢上绿色了呀?”说着拿起小勺挖了一勺碧碧绿的抹茶,连着抹茶下的茶冻。
“她们也有粉颜色个,也蛮漂亮的。主要今朝我想吃奶冻的,其实这个就是抹茶加奶冻。总要尝尝新鲜的,总要吃个颜值的啦,阿是啦?”看看屈晚慧面前的甜品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又说:“啊哟,真正漂亮的,我都不舍得吃呢!哪能办撒?啊哟,还是吃吧,吃落放肚皮里厢去漂亮去吧。”说着又继续甜美。
屈晚慧抿着唇,微晃头,双眼晶晶亮,道:“嗯... ...好吃,我竟吃出了春野复绿,万物和融的感觉... ...嗯,又细腻又丝滑生香,有茶香有淡淡的甜香,还有淡淡的海苔香... ...怎么会有海苔香的?”
孙静姝盯着屈晚慧,好看的茉莉花勺子也顿住了,欢喜地说:“个么我也否晓得哇,总归这个东西自带的,说好不放添加剂的。”又用好看的眼睛对比了自己和屈晚慧的甜品,道:“春到人间草木知,东风吹水绿参差。真正养眼的。这个东西也蛮讲究个。我这个是看不大出,你看看你那个没碰到的地方,看看阿像镜子的镜面的?真正‘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真正灵的呢。这个年头,吃的都要讲究文化讲究技术个,多少名头我也否晓得,我只晓得好吃,还要好看,你讲阿是啦?”
屈晚慧连连点头,一勺碧碧绿的甜点入腹,只觉春意满,脸也笑得格外的圆。
孙静姝直直对着那浮于抹茶之上的奈花(茉莉)冻,犹如看到雪瓣栖于翠波之上,叫人春心萌动。忍不住也挖了一小块品味——牛乳在舌尖凝香,苦与甘在唇齿萦绕,恍觉春山可嚼,风月亦可斟。
屈晚慧等着孙静姝的品味分享,直直对着那莹白如玉的茉莉奶冻说:“莹润如玉,白如新雪,自是天上冰雪种了。”
“是不一样个,我特为叫她们备的,要提前一两天准备的呢。果然灵的。吃得我都要作诗呢。”孙静姝说着又浅浅品,很是满意地道:“抹茶微微涩时似春山晨间味道,回甘时又化出竹林清风来。”再品吃茉莉奶冻,又道:“抹茶如松间新雨微微苦,这茉香呢又若腕间藏诗淡淡甘,诗卷中暗香浮动... ...苦甘相生,人生如梦!”
屈晚慧难得见孙静姝如此这般,也难得见她如此精心只为一二美好的食物,心里高兴,于是无话,只品味对诗,不知觉就摇头又晃脑,继而相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