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 第211章 二 073 陌上花开 可缓缓归

面馆的木制餐桌上，孙静姝将一对憨态可掬的泥人推到屈晚慧面前，说：“喏，我特为请人做了给小妹妹的！你送我那么些礼物我都没还礼的。就这个，小朋友欢喜的，就当还礼呢。还有这银丝面，我们溪城人都要吃的，你尝尝阿喜欢，喜欢的话带点生面回去给小妹妹尝尝。我主要还要回去上班的，不然再陪你慢慢叫好好叫逛逛，外头还有一百多座祠堂的，都没空带你去看呢，多少历史名人的祠堂呢，你要有空自家去逛逛吧。”

屈晚慧两眼星星地捏着那泥人看，一手抚着含笑的阿福阿喜，一手又捏着筷子要去吃那面了。

鸡汤里卧着一筷发丝一般的细面，只一点点葱花点缀，就勾得人口水肆意，无论如何是忍不住也矜持不得了。屈晚慧又拿起勺子去喝那汤，喝得薄汗在额也不管呢，只管去挑那细面，劲道的面条和着鸡汤的鲜，唇齿生香，一口是无法满足的。一口面又一口汤，一口面又一口汤，暖了胃又暖了心，直到心里那缺失的部分也被填满。

但凡看着简单的食物，都有着它经久不衰的魅力，一口服帖的清汤面最最有发言权了，而那口清汤面的魅力，唯一字即可尽表——鲜！

孙静姝小吃几口葱油拌面，夹了面前小碟子里的糖醋爆鱼，又夹了一点香干马兰头，和着碗里的面条，一口一口吃着，又去瞧屈晚慧，好似屈晚慧就是那配面条的好浇头一样。

屈晚慧却没注意到孙静姝的目光，一口又一口地吃，吃着面又拎着旁边的紫砂壶给孙静姝续茶，说：“你们溪城人好会享受生活，喝茶要喝天下第二泉的，就这茶还要这样精致的壶来盛装，真真是讲究的精致人。”说着也夹了那咸菜炒嫩笋就着面吃，咸菜的咸香和着笋的鲜香温柔萦绕在唇齿之间，叫那小心心也被这人间至味填满。

孙静姝看了一眼微信信息，说：“啊哟喂... ...格个野生河豚最近又找新的女人呢，还是一个富婆大姐的。喏，你看咯，还拍照来跟我炫耀呢！”说着朝屈晚慧亮着她的手机屏幕——屏幕上一个中年油腻帅哥挨着一个大姐，嘴巴都快黏到那大姐的脸上了。

屈晚慧一口面差点没咽下去，怕笑得咳出来，急捂着嘴，说：“这都第三个了吧？每次都这么勤快拍照给你看，你要不还是直接删了吧，多少烦人的！”

“是的哇，以前都没这么勤快给我发信息咯，离了倒勤快呢！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也去撬，又没钱的，以前都是叫我养着他和外头的小姊妹，现在不撬富婆哪来的钱啦？上趟还晒他的肌肉，说为了个大姐特为去练的，真正。也不晓得他和儿子说了些什么，现在儿子话也不同我讲，也不回来，要钱的辰光就给我发个消息，我就像接到个通知的，还要一次性付清。奈么好，离了一趟婚把儿子也弄跑了呢，声音啊听不见的。我最好删了他咯，个么儿子的事还要同他讲的呀，他可以做初一，我否好做十五的呀！”

屈晚慧笑说：“那也好，那就当看个乐子了，当中老年版言情片看看也行。”

孙静姝说：“现在像我们这样‘劫后余生’的女的，真的只好这样想了哇。以前，只听说美貌要伴随智慧，现在我晓得呢，有点点钞票的女的也要熟读兵法和三十六计的。这年头，女人有钞票是好事也否是好事，总要叫那些好惦记的人惦记的，光是防都要花光脑细胞的。你看看新闻里厢被男的推下悬崖个，多少可怜，那男的多少可恨！现在这个社会，爱是没有呢，利用爱骗人害人倒是多的，我是不信有谁人是为了爱情，都是为了票子我倒是信的。有啥劲头啦？还不如多看看风景，和小姊妹见见聊聊吃吃白相相。我啊，现在就学她们小年轻的说法——感谢他的不杀之恩。我感谢他的招数不够高级。不然，我现在哪还能这样好好叫，阿是啦？”

屈晚慧没再多说话，只连连点头。她知道孙静姝心里的伤痛过了，又没过干净。也知道她渐渐的自愈了且生出许多心得来，她有了她自己对婚姻对人生的看法，总是要逢知心人就说说的。只是，有些伤，需要时间，长长久久的时间，可能一辈子，可能两辈子，可能累生累世都难以忘却那心底深处的疼。

于是，二人无话。

饭后，孙静姝先带屈晚慧去了泰伯殿，虔诚拜了吴文化始祖泰伯就去上班了。

屈晚慧知道，吴国乃始泰伯。泰伯奔吴至梅里建立勾吴国，教民耕作，带领百姓开凿伯渎河，成一渎九泾的水利系统，奠定吴地的农业发展基础。推动江南经济与社会变革（渔猎转向农耕）。他还融合周人诗歌与吴地土歌、蛮谣，创作吴歌以教民，中原文化与吴文化得以很好的融汇交流，吴文化得以极广极好的升维和传播，终成以水乡为特色、开放包容为核心的吴文化体系。泰伯的奔吴为吴地百姓带来了先进的耕种、水利等技术，为吴地百姓的繁衍生息创造了优厚的条件。可谓是为吴地发展、吴文化的形成与传播皆有上功且影响深远，也叫溪城百姓世受其利。故，吴地百姓会敬神一般地敬着他。这从以泰伯命名的山、河、庙、井、牌楼、街道和庙会在溪城多有可见便能得知。当初，泰伯三让天下而带着二弟仲雍从岐山奔吴，此举成全了三弟季历与其子姬昌光兴周室的伟业，也成全了华夏大地数千年的璀璨文明。泰伯于梅里建立吴国之举成就了吴天下，成就了更好更广更远更亲密的周天下，也成就了更亲更厚的家天下，真正是繁荣互照一家亲，东西一脉共相承。

于是，从那时开始，吴地就有了不凡的底色。人们以勤奋耕种、刻苦学习，开放又包容的心态对外谋发展，世世代代深耕在这一方江河携带了滚滚泥沙来堆平的富饶之地，打造出一个富庶又低调的美江南。如今的江南，是科技创新与文化传承两手抓，经济繁荣与幸福指数齐并进的江南，这，终如了3000多年前那位奔吴的至德至圣吴王泰伯的愿... ...

屈晚慧怀着无限感慨，在记忆里搜索着吴语与陕西一带语言的某些相似处。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静的，纵使周边满是游客，在这样一个满目祠堂建筑的浓颜的溪城，在这样一个先贤先圣灵气遍布的古镇，人总是会好思的。屈晚慧还没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便已循着横街踏进了钱武肃王祠，去观瞻那千年前的、勇武彪悍的柔情男儿。

钱氏后人于此修建祠堂是为了纪念这家族的伟大男人——吴越王钱鏐。屈晚慧踏进那祠堂，全是因为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深情。钱鏐作为一名优秀的国君并出色的军事家，他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出色的才智使得岁熟丰稔，使得百姓安居乐业。他爱民如子也守身如玉。一句“陌上花开”即可见他对夫人的情深意厚，即使过了千年，即使隔着冰冷的书页，也依然叫人为他的深情与浪漫所感。

多少好的男儿，多少好的家风啊！他的后裔如钱学森和钱三强，如生于溪城的钱伟长... ...他们多是为国家的繁荣富强而作出巨大贡献并将造福世代来者的国栋啊！

这样的男儿，无论多少千年过去，都是叫人无限敬仰的。

屈晚慧感慨着，轻踩着绣璋街的石板，漫步于林立的祠堂建筑之间。抬眼望着入天飞檐之上那些浓颜的参天古木，那白色马头墙之间“盛放”着的金黄的银杏和金里掺着橙红橘绿的榉树，无论是婉约的江南风祠堂还是恢弘的徽派祠，皆被那古老而厚重的浓艳所装扮着，呈现出一派宏大和勃勃的生机。那是那些神、那些先贤、那些明哲们不朽的精神与思想在向天盛放，盛放在天际，又在溪城干净而美丽的蓝天里不断地描画。

再往下一些，便见黛瓦之上的灵兽和屋檐下精细的画栋雕梁，那些高大的门楣，那些高高的门槛，那些冷肃的石门当，无一处不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与他们各自家族的荣光。

屈晚慧抬脚踏上两级踏跺，走进倪云林祠。因为云林先生一生纵情山水，又性洁，常年浸习于诗文书画，不问政治，他的祠堂门槛则相对较低，其建筑也相对简单。溪城的本土画家里有许多霸于历史书页的人物，除了那位画出了曹子建笔下的《洛神赋图》、擅长点睛之笔的顾恺之，再便是欢喜倪云林最得屈晚慧的欢喜了。她尤爱倪云林那逸笔草草、天真幽淡的山水之作。故而，一到云林祠，一跨进那门，她就再不想动了。直直对着墙壁上的画作发愣。抚着那寥寥几笔的山木和平静的湖面，双眼再无法对焦，隔着那些玻璃就与画者对上话了。屈晚慧陶醉于那些“疏林坡岸”、那些“寂寥平远”、那些“萧条淡泊”，心神都被卷入画中，不知不觉竟徜徉于烟波浩渺的太湖，徜徉于疏淡的湖光山色，是云林画作里头的湖光山色... ...

若不是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响起，她还醉在那山水里。

走出祠堂，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屈晚慧又速速走进典雅庄重的范文正公祠。范文正公祠与云林祠从建筑规格的大不同即可见古代森严的等级制度。首先，范文正公祠有着宽而多的踏跺，有高过膝头许多的门槛，还有雕刻着瑞兽的足半人高的石门当。这些无不昭示着范文正公于当时当世的社会地位以及他为当时社会所作出的贡献之大。

范文正公祠共三进，门厅进去便是敦叙堂，敦叙堂正中高挂范文正公画像。敦叙堂东南角一棵旺盛的梅树与脚边的松树盆景以及墙外一丛挺拔的竹构成一幅正直高洁、坚韧不拔的图景。敦叙堂往后便是后乐堂。后乐堂的雕花门窗皆由玻璃镶嵌，显得宽敞又明亮，就像范文正公其人——天地之间坦荡荡。后乐堂正中高悬“济时良相”，其下即是文徵明所书《岳阳楼记》，与后乐堂东窗外院墙上文徵明所书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相望。无论进出还是叩拜俯仰，后人皆能得见其忧国忧民也爱国爱民的精魂，也叫后来的游客与那“济时良相”隔着时空对望。

出了后乐堂便是后花园。一进后花园，便是满院的火红和金黄朝你的目光涌来，令你目眩神迷，直呼壮观。清水池上，曲廊，石桥和先忧亭，无不是火红和金黄。临水曲廊的壁上嵌着一面镜，那镜装着眼前的火红和金黄，将那浓墨重彩爆成了两份。镜与廊下那澄澈的水以及头顶洁净的蓝天，共同鉴照着这位经天纬地之才的无暇与净纯，那澄澈光洁也正象征着范仲淹其人之至直与至纯。镜里的浓艳以及曲廊尽头一树火红的枫叶，将火红和澄澈投射成对称的风景；纯净池面倒映着屋顶的火红和金黄，如红花火焰共舞于这纯澈的天地间，衬着静水投射在曲廊墙壁上的粼粼光影，那是这个冬日阳光最为别致的斑驳。曲廊之上、屋檐高处，或近或远的都是百年槭树和银杏，如今恰逢它们的“盛花期”，那金色啊，那火红啊，无不耀眼夺目，无不浓墨重彩装点着每一处。如今，范文正公祠即是在如此的景致里，彼此辉映，又相得益彰。

屈晚慧满怀崇敬地走出范文正公祠，再行一段，便到了二戴夫子祠。二戴夫子祠所祀即西汉经文礼学的开创者戴德和戴圣两叔侄。两人皆殚精竭虑的删修整理过《礼记》，使其成为儒家五经之一。《礼记》诸篇为后世儒学的发展有着多么深远的影响，此叔侄二人为儒学的传播与发扬便有多了不得的功。

还未进二戴夫子祠，屈晚慧便为祠前那古朴沧桑的石坊而驻足。石坊上拙拙镌刻的横书“高山仰止”，再有两边的繁体“敦亲睦郡泽庥万代子孙，注礼述经功在千秋华夏”，字字有力亦有礼，迎着暖阳端正而不语。过了石坊便进了二戴夫子祠。此祠乃溪城一带戴氏后人所建，一共两进一院。前厅两壁垂挂着领袖、先哲所引用《礼记》之文字介绍。如中山先生之引“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如《礼记》之“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尚往来”“量入以为出”这些耳熟能详的名言，滋养了多少戴氏后人，也影响多少代的华夏子孙，并且以后终将影响更多的来者。

过了前厅便见一青铜大鼎，大鼎之后的二礼堂内供奉着宋戴公、戴德、戴圣等人的金身像。宋戴公便是戴德、戴圣之祖，即周朝时期宋国国君之宋戴公。宋戴公乃商朝后裔微子启之后。微子启的后代多贤哲，如老子，如孔子，如二戴夫子。

据说戴氏后人每年都会来此祭拜，那青铜鼎里的香火才会一直青烟茂吧。或许，繁茂的不止是戴氏先哲的文化精魂与传家精神，也是璀璨的华夏思想和文化。

受益于此，屈晚慧脚步顿顿，心怀崇敬地走出，心里又生出了新的想法。